林稚的视频是在第二天下午爆的。
准确来说,不算大爆。
至少和那些一夜涨粉百万、评论区堪比春运现场的视频比起来,她这条“上班使人礼貌,下班使人发疯”只能算是互联网里一颗短暂冒泡的小汽水。
但对林稚本人来说,已经足够吓人。
因为她午休醒来,顺手点开抖音后台,发现昨晚那条视频播放量从睡前的两百,变成了八万七。
点赞一万一。
评论两千多。
林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检查自己有没有露脸。
她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便利店冰美式。
红笔。
方案夹。
便利贴。
手。
没有脸。
没有工牌。
没有公司logo。
安全。
她松了口气,才敢点开评论区。
评论区比她想象中热闹多了。
【一口一个打工人】:救命,“这是最终版?”这句话杀伤力太强了,我上司也这么问过我。
【盐焗小土豆】:黑衬衫、冷脸、手好看、话少。姐,你确定这是上司,不是晋江男主?
【电子木鱼】:手好看也没用,该重做还得重做。打工人清醒名言。
【今天也想辞职】:你不是讨厌他,你是在观察他。
林稚看到最后一条,立刻坐直。
什么叫观察他?
她这是客观记录职场苦难。
不带任何私人感情。
林稚点开回复框,正准备严肃澄清,又看见一条新评论跳出来。
【冰箱维修工】:建议给冷脸上司取名“冰箱哥”。目前状态:冷冻,未除霜。
林稚:“……”
她沉默两秒,没忍住笑出声。
冰箱哥。
很缺德。
但很贴。
她本来只是发泄一下,没想到评论区比她还会发疯。
林稚把手机扣在桌上,决定不看了。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当场在工位笑出声。
总裁办的工位在谢砚迟办公室外面,笑声稍微大一点,都像在对资本发起挑衅。
下午两点半,林稚拿着改好的方案去敲门。
“进。”
谢砚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谢砚迟坐在办公桌后,依旧是黑衬衫,依旧扣子扣到最上面。
林稚眼神非常专业地落在他桌面上。
绝不乱瞟。
绝不观察。
“谢总,X-17方案我按照您的批注改好了,数据来源也补充到了最新季度。”
谢砚迟接过文件。
他翻得很快。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楚。
林稚站在桌前,背挺得很直。
虽然昨晚她在视频里吐槽得很勇,但现实里面对谢砚迟,她依旧很识时务。
毕竟互联网不能替她发工资。
谢砚迟翻到第二部分,停了几秒。
林稚心里也跟着停了几秒。
然后他抬眼:“这里的数据口径,和市场部那版一致?”
“我对过了。”林稚立刻回答,“市场部用的是上周版本,我这边更新到昨天十点的后台数据,差异主要在复购意愿这一项,我在脚注里标了。”
谢砚迟低头看脚注。
片刻后,他点头。
“可以。”
林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可以?
不是“再改”?
不是“重新拆”?
不是“逻辑再顺一遍”?
她脸上的职业微笑差点真诚起来。
谢砚迟把文件放到一边,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下午四点的会,你来做会议纪要。重点记市场部对用户画像的补充。”
“好的,谢总。”
林稚抱着文件夹准备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谢砚迟又补了一句:“刚才那版数据,整理得不错。”
林稚脚步顿住。
她慢慢回头。
谢砚迟已经低头看下一份文件,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天气。
林稚愣了两秒,才说:“谢谢谢总。”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坐回工位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热。
不是心动。
是受惊。
谢砚迟今天居然夸人。
这件事的离谱程度,不亚于冰箱突然弹出提示:您的饭已热好。
林稚打开备忘录,敲下一行:
【冷脸上司今日状态:仍冷,但可能更新了系统。】
敲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想发。
但现在是上班时间。
而且视频才刚小爆,她不能这么没有分寸。
林稚忍痛关掉备忘录,打开会议纪要模板。
下午四点,项目会准时开始。
市场部、产品部、运营部都到了。
谢砚迟坐在长桌正中,面前放着一份打印版方案。
林稚坐在最末端,负责记录。
市场部负责人汇报完,等着谢砚迟点评。
按照以往经验,谢砚迟一般会说得很短。
“重做。”
“数据不够。”
“下一个。”
每个字都像一小块冰,落在会议桌上,砸得人心口发凉。
但今天,他沉默几秒,开口道:“方向可以,但受众分析要再拆细。年龄层不是唯一变量,消费频次和复购意愿对转化路径影响更大。运营部补一下近三个月留存数据,市场部把竞品口径统一,明天中午前给我新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说得重。
是因为他说得太完整。
市场部负责人握着笔,表情像突然听懂了一门外语。
林稚低头敲键盘,手指飞快。
方向可以。
受众分析拆细。
消费频次。
复购意愿。
转化路径。
近三个月留存数据。
她敲到一半,忽然觉得今天的会议纪要比以前好写很多。
以前谢砚迟一句“数据不够”,下面各部门能猜出八种改法。
市场部觉得该补竞品,运营部觉得该补留存,产品部觉得该重做用户画像,最后所有人一起加班,改出九个版本,再被谢砚迟一句“方向偏了”送回原点。
今天至少知道往哪儿偏。
林稚抬头看了谢砚迟一眼。
他还是那张冷脸。
但好像没那么难沟通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林稚整理完纪要,正准备回工位,闻澈从她旁边经过,笑着说:“林助,今天纪要好写吧?”
闻澈是市场部总监,也是谢砚迟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这个人长得斯文,说话却总带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林稚礼貌回答:“谢总今天讲得比较清楚。”
闻澈挑了下眉:“是吗?”
他看向会议室门口。
谢砚迟正拿着文件往外走,背影挺直,黑衬衫一丝不乱。
闻澈摸着下巴,小声说:“稀奇。”
林稚假装没听见。
下班回家时,林稚坐在地铁上,又打开了抖音。
那条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二十万。
评论区新盖了很多楼。
【冰箱维修工】:我宣布他正式命名为冰箱哥。
【一口一个打工人】:冰箱哥今日状态如何?有没有继续冷冻?
【盐焗小土豆】:博主快更新,我要看冰箱哥有没有除霜。
【电子木鱼】:生产队都不敢这么歇。
林稚看着评论区,努力板住脸。
她不是那种被网友催两句就更新的人。
她有原则。
她很成熟。
她知道分寸。
晚上十一点半,林稚洗完澡,吹干头发,坐到沙发上。
她本来只是想刷会儿视频就睡,结果一打开评论区,又被“冰箱哥有没有除霜”笑到不行。
笑完,她顺手把手机靠在纸巾盒上。
镜头有点歪。
只拍到半截沙发、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还有桌上那杯喝到见底的酸奶。
她没开补光灯,客厅灯光暖黄,整个人懒得连坐直都嫌费劲。
录制键按下。
林稚瘫在沙发上,声音有气无力。
“我真的服了。”
“今天冰箱哥,不是,我老板。”
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他开会的时候居然说了一整段话。”
“你们懂吗?不是‘重做’,不是‘下一个’,是一整段。”
“有原因,有方向,还有截止时间。”
她伸手拿起酸奶杯,晃了晃,发现空了,又放回去。
“我当时坐在后面记会议纪要,手都快敲出火星子了。”
“但说真的,今天纪要比以前好写多了。”
“以前他一句‘数据不够’,我们整个项目组能猜出八百种死法。”
“今天至少知道自己死在哪儿。”
说到这里,林稚又笑。
笑完她翻了个身,镜头跟着晃了一下,只剩天花板。
“而且他今天还夸我了。”
“他说数据整理得不错。”
她沉默两秒。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发烧了。”
“第二反应是,完了,我居然有点高兴。”
她立刻补充:“不是心动啊。”
“是打工人被老板夸奖后产生的条件反射。”
“跟爱情没有关系。”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有点苍白。
林稚干脆伸手关了录制。
她也没怎么剪,只把自己笑到咳嗽的那两秒删掉,配文随手打了一句:
【冰箱哥今天好像没那么冷。】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
“不看了。”
三秒后,她又捞回来。
看一眼。
就一眼。
评论很快冒出来。
【一口一个打工人】:哈哈哈哈“至少知道自己死在哪儿”,太真实了。
【盐焗小土豆】:她急了,她解释了,她说不是心动。
【电子木鱼】:打工人被老板夸奖后的条件反射:嘴硬。
【冰箱维修工】:维修报告:冰箱哥疑似轻微除霜。
林稚看到“她急了”那条,立刻锁屏。
不看了。
这次是真的。
同一时间,城南公寓里,谢砚迟刚结束晚间工作。
他没有立刻打开抖音。
先看了两封邮件,确认明早会议安排,又把X-17项目的复盘节点写进日程。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手机。
关注页里,“今日不想上班”更新了。
谢砚迟点开视频。
画面很晃。
镜头歪着。
灯光也不算亮。
女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懒散,带点笑,像是真的只是下班后随手说了几句。
“今天冰箱哥,不是,我老板。”
谢砚迟:“……”
他安静地看完整条。
看到她说“今天至少知道自己死在哪儿”时,他停了两秒。
退出抖音,打开备忘录。
明天部门例会下面,原本有一行:
【需求反馈必须给出修改原因和交付标准。】
谢砚迟想了想,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避免返工。】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还没熄。
视频停在最后一帧,镜头里只剩一截暖黄色的天花板。
谢砚迟看了片刻,抬手把手机扣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