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一早上沈临渊到教室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周六没散尽的笑。
他把书包放下,照例绕到傅烬辞桌边放了一盒牛奶。傅烬辞已经到了,正在低头翻英语课本,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垂着的睫毛照出浅淡的阴影。他看见桌上多了盒牛奶,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温热的纸盒壁,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沈临渊回到座位上,把课本摊开,嘴角弯着。前排的周扬转过身来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回去了。
沈临渊没注意到周扬的欲言又止。他满心都在想傅烬辞今天的校服领口有没有翻好——刚才瞥了一眼好像没翻,要不要待会儿提醒他。
周二中午,沈临渊照例去了图书馆二楼。
他到的时候傅烬辞已经在了,坐在桂花树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指尖夹着一支笔。沈临渊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好,看见傅烬辞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批注,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种认真劲儿。
"你在看什么?"沈临渊探头看了一眼。
傅烬辞把书侧过来,封面朝向他。是一本诗集,封面素净,淡蓝色的底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沈临渊没看清书名,但瞟见书页间夹着一个东西——一张照片。
他认出来了,是周六晚上在商场六楼玻璃长廊里他拍的那张。照片拍得不算多精致,夜景和窗外的灯火都有一点模糊,但照片里傅烬辞站在暖光里的样子被定格下来了。他低垂着眼看着窗外,唇线微微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沈临渊愣住了。那天他说回头把照片发给他,但后来聊天聊忘了,照片还存在他手机里没传过去。这张照片是傅烬辞什么时候冲洗出来的?
傅烬辞察觉到他看见了,手指下意识地想合上书页把照片遮住,但动作慢了一步。
"你洗出来了?"沈临渊问。
傅烬辞没看他,手指还按在书页边缘,耳朵尖慢慢染了一层绯色。他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洗的?"
"周日。"
沈临渊想问他哪来的时间,又想问他为什么没跟自己说,但张了张嘴,那些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傅烬辞低垂的睫毛和耳尖上那层薄红,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他把那本诗集轻轻合上,推到傅烬辞手边,笑了笑说:"拍得还行吧。"
傅烬辞接过书,没回答,但耳尖又红了一分。
那个中午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沈临渊翻了两页书就看不进去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照片。他不知道傅烬辞是什么时候去冲洗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照片夹在诗集里天天看。他只知道这件事让他胸口涨得满满的,像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胸腔里发酵膨胀,又酸又甜的。
下午上课的时候他有点走神,被数学老师点名叫起来回答了一道题。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脑子空白了一秒,后排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第三。"
沈临渊条件反射地报了"三",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傅烬辞低着头在写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临渊的嘴角弯了起来,整节课剩下的时间都坐得很端正,把黑板上的笔记抄得工工整整。
放学之前,沈临渊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周末还出去吗?这次我请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他折好纸条走到后排,趁傅烬辞低头整理书包的时候放在了他摊开的笔记页上。傅烬辞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折起来,沈临渊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家店的杨枝甘露特别好喝,你肯定喜欢。"
傅烬辞没应声,但沈临渊看见他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沈临渊从里面读到了"好"。
周三周四过得平稳而寻常。两个人继续在图书馆共度中午,周扬偶尔在体育课上过来蹭球打,傅烬辞已经从最开始的生疏练到了能稳稳接住周扬传过来的球。有一回三人半场周扬突破上篮,傅烬辞补防的时候被撞了一下,肩膀跟周扬的胳膊肘磕在一块,他踉跄了两步。沈临渊立刻冲过去扶他:"没事吧?"
傅烬辞站稳了,摇了下头:"没事。"
周扬在后面揉了揉胳膊肘,讪讪地笑:"不好意思啊傅烬辞,我没收住。"
傅烬辞看了周扬一眼,表情淡淡的,但开口说了一句:"你上篮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先沉下去,容易被断。"
周扬愣了一下,沈临渊也愣了一下。周扬挠了挠头:"你这都看出来了?"
傅烬辞没回答,弯腰把球捡起来递给了沈临渊。沈临渊接过球的时候,看见他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又平回去了。那天打完球三个人坐在看台上喝水,周扬破天荒坐在了傅烬辞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两句。傅烬辞话依然少,但"嗯"和"对"说了好几次,没有躲开,也没有用那种"别靠近我"的眼神把人逼走。
沈临渊坐在旁边拧开水瓶盖子,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甜的。
周五晚上,沈临渊在家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傅烬辞发来的消息。两个人存了号码之后其实很少主动发消息,偶尔沈临渊发一句"今天中午多吃了碗饭"之类没营养的日常,傅烬辞回了也就一两个字。但今天晚上傅烬辞主动发了一条。
"明天下午两点?"
沈临渊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周末出去的事。他飞快地打字:"两点,校门口见。"
那边回了一个"好"。
沈临渊放下手机继续写了两行物理题,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晚上在干嘛?"
"写作业。"
"我也是,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好难。"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条消息:"哪道?我看看。"
沈临渊心口一热,把卷子拍了一张照发过去。过了大概五分钟,傅烬辞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的草稿纸,上面写了工工整整的解题步骤,字迹清秀利落,每一行都规规矩矩地排着。
"先算加速度再受力分析,最后一步套动能定理就行。"
沈临渊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傅烬辞的字比他想象中好看很多。那些公式和数字列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不张扬,但仔细看了才知道有多好看。
他抱着手机把那张草稿图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物理卷子摊在桌面上只写了半道题,但他不着急了,今晚剩下的时间他打算躺在床上把傅烬辞发来的这张图再翻出来看几遍。
周六下午沈临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校门口。
深秋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白晃晃地照着空旷的街道,风吹过去卷起几片枯叶。沈临渊穿了那件傅烬辞的外套,把手揣在口袋里,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街角转过来,脚步轻快。
傅烬辞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衬衣领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的黑色薄外套暖和很多。他走近了,沈临渊才注意到他左手中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很小的一块,但手指旁边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纸划的。
"手怎么了?"沈临渊的目光黏在那道红痕上。
"没事,"傅烬辞把手缩回口袋里,"裁纸的时候划了一下。"
沈临渊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傅烬辞已经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那个回头的动作很轻,却让沈临渊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上去,两个人并肩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等车,十一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傅烬辞缩了一下脖子,沈临渊侧过身帮他挡了一点风。
傅烬辞没说话,但他往沈临渊身边挪了小半步。
甜品店在商场负一层,装修得温暖明亮,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橱窗照出来,里面坐了不少周末出来逛街的学生。沈临渊推开玻璃门,一股奶香混着芒果的清甜扑面而来,他回头冲傅烬辞笑了笑:"这家的杨枝甘露是招牌。"
两个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沈临渊点了两份杨枝甘露和一份芒果班戟,把菜单递给傅烬辞:"你看看还有没有想吃的。"
傅烬辞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菜单推回去了:"够了。"
沈临渊顺着刚才他停下的那页看了一眼,是一款草莓慕斯,淡粉色的,顶上点缀了一颗完整的草莓。他把菜单重新拿起来,对服务员说:"再加一份草莓慕斯。"
傅烬辞看了他一眼。
沈临渊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笑着冲他眨了下眼:"我猜你想吃那个。"
傅烬辞低下头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甜品端上来很快,杨枝甘露盛在透明的玻璃碗里,橙黄的一碗,上面浮着西柚粒和芒果丁,颜色鲜亮好看。傅烬辞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抿了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喝吗?"沈临渊问。
"嗯。"
沈临渊心满意足地低头喝自己的。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店里放着轻柔的英文歌,周围嘈杂的人声隔了几张桌子的距离,像一层薄薄的屏障。沈临渊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上次那张照片我还没发给你。"
他翻到相册,把那张傅烬辞站在夜景前的照片找出来,点开傅烬辞的聊天框点了发送。照片传过去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傅烬辞正低头看手机,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弯了一点点。
"存了。"傅烬辞说。
沈临渊笑着放下手机,看见对面的人把草莓慕斯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在他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出现,松弛又柔软,像冬天清晨冰花在玻璃窗上慢慢化开的样子。
沈临渊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着傅烬辞吃那口草莓慕斯,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冷。
甜品吃完,两个人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一月的傍晚黑得早,路灯次第亮起来,把街道照成一条暖黄色的河流。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沈临渊和傅烬辞并排站着,各自把手揣在口袋里,呼出来的白气在昏黄灯光下升腾又消散。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坐在后排。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榕城的暮色,窗外车流灯火连成流动的光带,一明一灭地映在车窗玻璃上。沈临渊侧着头看窗外,余光里是傅烬辞安静的侧影,在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车经过第三站的时候,傅烬辞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中指上那块创可贴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沈临渊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几秒,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两个手隔了一拳的距离。
公交车继续晃荡着往前开,路灯光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在两个人的手背上轮流投下忽明忽暗的光。那一拳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但沈临渊能感觉到右边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隔着那小小的空隙,像某种无声的试探,温热的,安静的,在十一月的公交车厢里悄悄流转。
到站的时候傅烬辞先站起来,沈临渊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下了车在校门口道别,傅烬辞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临渊一眼。
路灯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又清晰,深蓝色的毛衣在暖光里泛着一点绒绒的光泽。他站在那儿看了沈临渊大概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转身走了。
沈临渊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直到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拐进巷口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手揣在口袋里,右手背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公交车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温度幻觉。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草莓慕斯好吃吗?"
过了两分钟,傅烬辞回:"嗯。下次还吃。"
沈临渊站在十一月的路灯底下,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低头笑出声来。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搓了搓手,往家的方向跑了两步。夜风冰凉地灌进领口,但他的嘴角弯着,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地存着那五个字。
下次还吃。还有下次。有很多个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