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沈临渊到图书馆的时候,傅烬辞已经坐在窗边了。
他手里拿着那本《局外人》,但没在看,侧着头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午后的光斜斜地铺进来,在桌面和他身上洒了一层淡金色,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沈临渊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傅烬辞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早啊。"沈临渊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推过去,"给你带了杯热豆浆,食堂买的,还烫。"
傅烬辞看着那个保温杯,没有立刻接。
"我没有杯子还你。"他声音很轻。
"不用还,"沈临渊笑,"你喝完把杯子给我就行,我拿回去洗。"
傅烬辞伸手把保温杯拿了过去,指尖在杯壁上碰了一下,应该确实还烫着。他拧开盖子低头闻了闻,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沈临渊看着他喝豆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好喝吗?"
傅烬辞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豆浆的热气混在一起,整个角落都暖融融的。沈临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安安静静地喝豆浆,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能在心里存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沈临渊每天中午都带一杯热豆浆或者热牛奶来。傅烬辞从最开始的被动接受,到后来沈临渊迟到两分钟的时候,他会抬头往楼梯口的方向多看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淡,但沈临渊捕捉到了,于是第二天他走得更快了些。
十月初,体育课上老师组织了一次投篮测试,每人十个球,算命中率。沈临渊先考,十个进了八个,周扬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轮到傅烬辞的时候,班上不少人都看了过来——这个常年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的阴郁少年,居然也站在了球场中央。
傅烬辞站在罚球线后,手里的球攥了两下,嘴唇抿着,面无表情。沈临渊站在场边,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加油。
傅烬辞看见了,深吸一口气,抬手投篮。
第一个没进,第二个偏了,第三个碰筐弹出。沈临渊在场边握了握拳,没出声,但用口型又说了一遍:慢一点,手肘抬高。
第四球,进了。第五球,又进了。傅烬辞找到了节奏,后面六个球进了四个,十中四,成绩不算好,但对于第一次参加测试的人来说已经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周扬带头鼓了两下掌,其他几个男生也跟着拍了拍手。傅烬辞站在球场中间,微微喘着气,脸颊上带着运动后的薄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点茫然,好像不太敢相信这个成绩是自己的。
沈临渊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十中四,比我第一次考的时候都强。"
傅烬辞抬眼看了看他,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沈临渊就是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点"开心"的端倪。
那天之后,班上对傅烬辞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之前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敬而远之的观望和"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的陌生,现在变成了一种"哦原来他也是会打球的正常人"的确认。虽然依然没有人主动凑上去跟他聊天,但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不再刻意绕开很大一圈了,有人作业没写完的时候甚至会隔着过道小声问一句"傅烬辞,你历史作业写完了没,借我看一下"。傅烬辞往往不回答,但会把作业本推到桌角,让那人自己拿。
沈临渊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但心里那点满足感像泡了水的海绵一样鼓胀起来。
十月中旬,榕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那天中午雨下得很大,食堂到图书馆有一段露天长廊,没有遮雨棚。沈临渊站在食堂门口的屋檐底下,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帘犯愁。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傅烬辞的消息。
"你在哪儿?"
沈临渊回了:"食堂门口,雨太大了过不去。"
对面回得很快:"等着。"
沈临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还没来得及打字问什么意思,就看见雨幕里有个人影跑了过来。傅烬辞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把——旧旧的蓝色格子伞,伞面有些磨损,但干干净净。他跑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裤腿已经湿了半截,黑色运动鞋前端颜色深了一圈,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蓝色格子伞递给沈临渊。
"给你。"
沈临渊接过伞,愣了一拍,才说:"你怎么有两把?"
"教室抽屉里放的。"傅烬辞撑开自己的黑伞,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不走?"
沈临渊把蓝格子伞撑开,几步跨进雨里,跟在他旁边。两把伞并排走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上,雨点敲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沈临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傅烬辞的校服袖子湿了一边,捏着伞柄的手指骨节泛白,走得很快,好像急着把这段路走完。
但他走路的节奏始终跟沈临渊保持着一致,没有快出半步。
到了图书馆二楼,两个人收了伞靠在墙边沥水,沈临渊才发现傅烬辞后背上也湿了一小块。
"你是不是跑过来的?"他问。
傅烬辞没说话,抖了抖伞面上的水,放到了墙角。
"你把伞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沈临渊追了一句。
"抽屉里还有一把。"傅烬辞说着已经走到窗边坐下,把那本《局外人》翻开。他的刘海沾了一点雨气,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清冷一些,嘴唇颜色更淡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书,像不小心被雨淋湿了的一张素描纸。
沈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推过去。今天杯子里装的是姜茶,他早上出门前用家里的姜片和红糖煮的,灌了满满一壶。"喝点热的,你别感冒了。"
傅烬辞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姜茶的辛辣和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抱在手心里,低着头,睫毛垂着,鼻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沈临渊看着他,忽然说:"下次下雨你别跑过来接我了,我可以等雨小一点再走。"
傅烬辞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比平时声音更轻的话:"不用等。"
沈临渊没听清:"嗯?"
傅烬辞把杯子捧高了一点,嘴唇碰着杯沿,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不用等。我有伞。"
沈临渊听懂了。他的意思是:不管下不下雨,我都有伞,都可以来接你。
沈临渊喉结动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摊开的书。但那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比体育课跑了八百米还厉害。
那天下午雨停了,放学的时候天边露出一小块干净的天青色。沈临渊把蓝色格子伞叠好放回书包里,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傅烬辞刚好也站起来收拾书包。两个人隔着三四排座位对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
放学路上人很多,沈临渊推着自行车走在人群里,不远处傅烬辞背着书包走在另一条道边上,两个人隔着七八米远。沈临渊没有刻意追上去,傅烬辞也没有刻意放慢,但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脚步的节奏是相同的。
到了校门口分叉的路口,沈临渊往左拐,傅烬辞往右拐。
沈临渊跨上自行车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一只脚踩着踏板,一只手掏出来看。傅烬辞发了两个字过来:"明天。"
沈临渊单脚撑着地,看着那两个字,笑了起来。
他单手打字回过去:"明天带热牛奶。"
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沈临渊把手机揣回口袋,踩动踏板,自行车在傍晚凉凉的风里穿过街道。头顶的天空从青灰色渐变成薄橘色,街边的香樟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把车骑得飞快,书包里的蓝格子伞跟着颠簸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盼过明天。第二章
傅烬辞接过球的时候,动作有些生涩。篮球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大,他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临渊。
"你就拍一下。"沈临渊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看着他,笑得轻松,"别怕,掉了我给你捡。"
傅烬辞迟疑了一下,松手让球落地。
"砰"的一声,球弹起来,他伸手去接,但力道没掌握好,球从他手掌侧面滑出去,骨碌碌滚远了。
沈临渊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又递给他:"再来,手掌张开,指尖向下用力,用掌心拍。对,就这样,再试试。"
傅烬辞这次认真了一些,盯着手里的球,慢慢拍了一下。球稳稳地弹回他手里,他愣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对!就这样!"沈临渊声音里透着雀跃,"再多拍几下。"
傅烬辞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拍着球,动作还是很生硬,身体绷得很紧,像在完成什么精密任务。但他的嘴角悄悄翘了一下,极细微,被沈临渊抓了个正着。
"你笑了。"沈临渊说。
傅烬辞的嘴角立刻压回去了,拍球的手也顿了一下,球又滚走了。沈临渊笑着跑过去捡,背后传来傅烬辞含含糊糊的一声:"没有。"
沈临渊抱着球转身,看见傅烬辞站在原地,耳朵尖又红了,眼神飘向别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把球递过去的时候故意没提这茬:"再来,这次我教你投篮。"
他把傅烬辞带到篮筐正下方,让他站在合适的位置,自己在旁边比划姿势:"膝盖微屈,手肘要稳,手腕推出去的时候往上拨……对,你试一下。"
傅烬辞举着球,按照他说的姿势做了一遍。球投出去,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连篮筐都没碰到。
"差一点,"沈临渊说,"再来一次,手腕加一点力。"
第二次,球碰到了篮筐边缘,转了一圈,又掉出来了。
"有进步!"沈临渊鼓励得真情实感,"再来再来。"
傅烬辞第三次投篮的时候,球划出一道不算漂亮的弧线,在筐沿磕了两下,然后"唰"地落进了网里。
沈临渊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拍手:"进了!"
傅烬辞自己也有点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篮筐,那个表情在他一贯冷淡的脸上出现,带了一点鲜活的茫然。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从平常的阴郁里剥离出来,那一瞬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被夸了会不好意思的少年。
"我说了吧,你学得很快。"沈临渊跑过去把球从地上捞起来,"再投一个。"
傅烬辞接过球,又投了一个。这次没进,但他没有停下来,又投了第三个、第四个。球从篮筐边缘弹走他也没太在意,伸手接了继续投,脸上那种紧绷的戒备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沈临渊在旁边给他捡球、递球,偶尔调一下他的姿势,说"手肘抬高一点"、"别那么用力"。两个人一来一回,配合得不算默契,但有一种笨拙的、刚刚开始磨合的舒服。
远处周扬打完了半场,靠在铁丝网上喝水,远远看着这一幕,表情挺复杂。他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卧槽,那是傅烬辞?他居然打球?"
"沈临渊带的。"周扬说。
"沈临渊跟他关系这么好?"
"我也不知道。"周扬灌了一口水,又看了那边一眼。沈临渊正手把手地教傅烬辞调整投篮手势,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沈临渊侧着头说了句什么,傅烬辞点了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周扬收回目光,拧上瓶盖,没再说话。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傅烬辞已经能连续投进好几个了。虽然姿势还是不太标准,动作也谈不上流畅,但他找到了手感,球在他手里不再那么陌生了。沈临渊抱着球站在旁边看他投完最后一个,喘着气笑了笑:"怎么样,是不是没你想的那么难?"
傅烬辞嗯了一声,气息也有些急。他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脸色也比平时多了点血色,不再是那种惨白。沈临渊看着他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汗珠,忽然觉得傅烬辞好像跟刚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他眼里的东西没有完全消失,但好像被往里推了一点,表面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像冰面上覆了一层水汽。
"明天还来吗?"沈临渊问。
傅烬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节体育课,傅烬辞都下了看台。从最开始只跟沈临渊一对一练投篮,到后来周扬过来凑热闹打了会儿三人半场,再到后来傅烬辞偶尔接过周扬传来的球、投进一个、被周扬喊了一句"可以啊",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种周身写着"别靠近我"的冷硬收起来了大半。
沈临渊发现傅烬辞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壳其实不是铁铸的。它更像一层冰,冷,硬,但遇见了持续的温度,也会一点一点地融化。只是这个过程很慢很慢,需要耐心,需要持续,需要不能怕冷。
沈临渊不嫌慢。
十月中旬,学校期中考试。
这是傅烬辞这学期第一次参加正式考试,沈临渊考前一周就开始给他整理笔记。他把自己数学和英语的笔记重新抄了一遍,重点地方用荧光笔画了标记,不会的题在旁边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他把这些整理好的东西装在一个文件袋里,第二天中午在图书馆递给傅烬辞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
"之前整理的,你顺便看看。"
傅烬辞接过那个文件袋,打开翻了翻,翻了两页之后动作慢下来。里面除了笔记,还有两张夹页,是沈临渊手写的几道典型例题分析,每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沈临渊的字干净清秀,行距舒朗,每一行都在为别人着想——哪里容易踩坑,哪里要多想一步,都标注了。
傅烬辞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加油,你肯定行。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久到沈临渊有点不自在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我瞎写的,你别看太久。"
傅烬辞把文件袋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两个字咬得清楚。沈临渊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认真地道谢,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说"多大点事",低下头翻书的时候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考试前两天,榕城忽然降温。
前一天还是二十多度的晴天,一夜之间北风灌进来,温度骤降了七八度。沈临渊早上出门被冷风一吹,连打了三个喷嚏,到教室才发现自己穿少了,校服外套里面只套了件薄卫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搓着手臂坐下来,正准备跟周扬借件外套,忽然桌面上"咚"地落了一件东西。
他抬头,傅烬辞站在他桌边。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了,搭在沈临渊桌上,然后没看他,也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了。
沈临渊低头看着那件外套,深蓝色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点很淡的洗衣粉的清香。他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抬头往傅烬辞的方向看。傅烬辞已经坐下了,穿着里面那件白色长袖,低头在翻笔记,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侧脸瘦削,锁骨在领口处支棱着。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要拿回外套的意思。
沈临渊把外套穿上了。
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一道,领口处那点洗衣粉的淡香若有若无地飘进鼻子里。他低头写了一会儿题,忍不住又抬眼看了一回傅烬辞的背影。傅烬辞伏在桌上写字,细瘦的脊背弯出一道弧线,白色长袖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显得人更薄了。
他明天一定要多带一件外套来。
考试考了两天。成绩出来得很快,周五下午各科成绩陆续贴出来了。
沈临渊考得不错,年级排名比上次前进了一些,周扬对着成绩单哀嚎数学又没及格。沈临渊笑他两句,目光却在成绩单上搜寻。傅烬辞的名字出现在中游靠上的位置,数学和英语都过了平均线,语文甚至还偏上。
沈临渊看完那个成绩,比自己考好了还高兴。他转头想去找傅烬辞,发现人不在座位上。
他走出教室,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找到了傅烬辞。傅烬辞又坐在那个废弃喷泉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低着头。晚秋的风把桂花树最后几朵残花吹落在地上,空气里那股甜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沈临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看到你成绩了。"他说。
傅烬辞没抬头。
"数学过了平均线,英语也是,语文还超了不少。"沈临渊的声音平平静静的,"比你自己想的好多了吧?"
傅烬辞攥着成绩单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面被捏出了几道褶痕。
"我没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没有考过这么好。"
沈临渊侧头看他。傅烬辞低着头,后颈处的脊椎骨凸出来一小截,皮肤薄薄地覆在上面,能看见隐约的青色血管。他没有哭,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沈临渊看见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那以后会考得更好。"沈临渊说。
傅烬辞沉默了很久。小花园里没有别人,风吹过枯黄的灌木丛,沙沙地响。远处教学楼的喧闹被隔得很远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帮我?"傅烬辞忽然问。
沈临渊愣了一下。
傅烬辞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多了一些,不再是完全的静和冷,有一点困惑,有一点不安,还有一点他藏了很久但没藏住的、小心翼翼的东西。
"没有人会帮我。"傅烬辞说,"没有人愿意靠近我。你为什么要来?"
沈临渊坐在那个破旧的石凳上,桂花树的枯叶在脚边被风卷着打转。他看着傅烬辞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在深秋灰蓝的天光里,像两口幽静的井,水面微颤着映出他的倒影。
"我也不知道。"沈临渊说,"就是想。"
傅烬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去。但沈临渊看见,他攥着成绩单的手指松开了,褶皱被慢慢地抚平,一下一下的。
两个人并肩坐在废弃的喷泉池边,谁都没再说话。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风越来越凉,远处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远了。
沈临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傅烬辞伸出手。
"走了,回教室收拾书包,明天周末了。"
傅烬辞看了看那只手。沈临渊的手伸在他面前,干干净净的,指节分明,掌心朝上,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他慢慢地伸出手,搭了上去。
沈临渊握住他的手,把他从石凳上拉起来。傅烬辞的手很凉,指节细瘦,被他整个握在手心里。沈临渊没有立刻松手,多握了两秒,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某种试探。
然后他松开了,退后半步,冲傅烬辞笑了笑。
"走吧。"
傅烬辞把手收回去揣进口袋里,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小花园。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地上,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隔了半步的距离,慢慢地往教学楼的方向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