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整整一年,时光在隐秘的心动与沉默的对望中缓缓流淌。
岑谷甄的温柔从未间断,日复一日,润物细无声。
伊郁的暗恋从未消减,岁岁沉淀,愈发滚烫深重。
两人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柔又疏离,暧昧又克制,无人突破,无人戳破。
岑谷甄只以为,伊郁只是性格内向孤僻,天性冷淡寡言。
他想着,慢慢来,时间久了,自己的温柔总能捂热这片清冷,总能让这个孤独的少年,多一点鲜活,多一点快乐。
直到高二的梅雨季,连绵的阴雨,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江城的六月,阴雨连绵不绝,天空终日灰蒙蒙一片,压抑、沉闷、窒息。
这样的天气,是抑郁症患者最煎熬的时刻。
天色昏暗,气压极低,潮湿的空气裹着无尽的压抑,一点点吞噬人的情绪,让人无端低落、崩溃、绝望。
那段时间,伊郁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白透明,毫无血色。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是彻夜无眠的疲惫。他变得愈发沉默,甚至有些呆滞,一整天不说一句话,眼神空洞涣散,常常坐着坐着,就无端失神,陷入无人知晓的崩溃。
上课频频走神,作业潦草敷衍,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空洞又破败。
班里的议论声,也愈发刺耳。
“伊郁最近怎么更怪了?呆呆傻傻的。”
“感觉他情绪好不对劲,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吧?”
“天天死气沉沉的,看着真吓人。”
岑谷甄听着这些话,心里密密麻麻的发疼。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简单的内向孤僻,这是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煎熬。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关注他,时时刻刻留意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真正窥见他破碎的那一天,是一个暴雨倾盆的晚自习课间。
狂风呼啸,暴雨拍打着教学楼的玻璃窗,噼里啪啦作响,整座城市被雨幕笼罩,昏暗压抑到了极致。
教室里人声嘈杂,同学们纷纷趴在窗边看雨,嬉笑打闹,抱怨着糟糕的天气。
岑谷甄习惯性回头,看向最后一排。
空了。
伊郁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温度。
心底瞬间涌上强烈的不安,心慌、酸涩、担忧,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是第一次,伊郁在课间凭空消失。
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冲出教室,不顾外面的狂风暴雨,顺着楼梯一路狂奔,冲向学校最高处的废弃天台。
不知道为什么,他潜意识里笃定,伊郁一定在这里。
天台的铁门没有锁,被风吹得哐哐作响。
推开铁门的那一刻,刺骨的冷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
漫天风雨里,天台最阴暗的角落,那个单薄的身影,彻底撞碎了岑谷甄的心脏。
伊郁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双膝紧紧抵着胸口,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全身的校服被暴雨彻底淋湿,深色的布料紧紧贴在单薄嶙峋的脊背、瘦弱的肩头,勾勒出过分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骨架,脆弱得不堪一击。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不断滴落,冰冷刺骨,浸透全身。
他没有哭,没有嘶吼,没有任何外放的情绪。
只有肩膀细微、剧烈、无法控制的颤抖,一遍又一遍,昭示着他濒临崩溃的绝望。
最让人心碎的是他的手。
那双常年干净清瘦、写字好看的手,此刻正狠狠掐在自己的小臂内侧。
指尖用力到泛白,深深嵌入皮肉,一道道新鲜的红痕交错纵横,叠着旧年浅浅的疤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在自残。
在无人知晓的暴雨天台,在所有人肆意热闹的时刻,他独自和无边的黑暗、极致的痛苦厮杀,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对抗快要吞噬自己的崩溃。
岑谷甄站在风雨里,瞬间僵住,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少年明媚热烈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塌陷。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清冷安静的少年,一直在独自承受这样极致的痛苦。
原来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呆滞,所有的格格不入,从来都不是性格使然。
是病痛。
是深入骨髓、日夜折磨、无法挣脱的重度抑郁症。
是他看不见的,日复一日的煎熬与濒死。
狂风暴雨肆虐天台,风声呼啸,雨声嘈杂,掩盖了少年无声的崩溃,也掩盖了岑谷甄泛红的眼眶与滚烫的心疼。
他没有贸然上前打扰,没有出声惊扰。
他只是静静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蜷缩破碎的身影,心脏一寸寸碎裂,酸涩与心疼铺天盖地,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良久,他轻轻后退,悄悄关上铁门,原路返回。
他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让敏感脆弱的伊郁惊慌失措,会让他更加自卑难堪。
回到教室,浑身湿透的岑谷甄,引得全班侧目。
有人打趣:“岑谷甄,你干嘛去了?淋成落汤鸡了!”
他扯不出一丝往日的笑容,只是轻轻摇头,眼底的明媚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郁。
那一整晚,他心绪不宁,全程无心听课,目光死死锁着门口,等待那个破碎少年的归来。
晚自习快结束时,伊郁才默默回到教室。
他浑身湿漉漉的,发丝滴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吓人,整个人透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死寂。
他默默回到座位,低头坐下,依旧沉默无言,仿佛刚才那场濒死的崩溃,从未发生。
无人察觉他的异样,无人知晓他刚刚熬过怎样的煎熬。
除了岑谷甄。
那一晚之后,岑谷甄彻底变了。
他不再仅仅是单纯的偏爱与心动,心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执念与责任。
他疯狂地翻遍了所有关于抑郁症的资料,通宵达旦查阅病症症状、发作诱因、安抚方式、治愈方法。
他一点点学习,一点点了解,一点点摸清这个困住少年的黑暗深渊。
他知道了抑郁症不是矫情,不是内向,不是心情不好,是需要救赎、需要陪伴、需要偏爱、需要温暖的重病。
他知道了阴雨天气、压抑氛围、独处时刻,都是病情爆发的节点。
他知道了自残、失神、沉默、自我否定,都是病痛折磨的痕迹。
厚厚的笔记写满了整整一本,密密麻麻,全是关于如何安抚伊郁、如何陪伴伊郁、如何治愈伊郁的方法。
少年炙热的心底,悄然立下了一个毕生的誓言。
他要治愈他。
他要倾尽自己所有的阳光、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热烈,填满他所有的黑暗与空洞。
他要陪着他熬过所有崩溃的深夜,熬过所有压抑的雨天,熬过所有自我否定的时刻。
他要让这个常年身处黑暗的少年,亲眼看看人间的温暖,看看世间的美好,看看独属于他的、永不熄灭的天光。
彼时的岑谷甄,满心赤诚,满心笃定。
他以为温柔可以抵岁月漫长,陪伴可以治愈所有病痛,偏爱可以驱散一切阴霾。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坚持、足够温柔、足够爱,就一定能把伊郁拉出深渊,从此岁岁年年,安稳圆满。
他不知道,有些黑暗,扎根骨血,终身难愈。
他更不知道,他拼尽全力想要救赎的少年,早已深爱他多年,却因为极致的自卑,注定会亲手推开他的救赎,酿成终生悲剧。
从这一刻起。
岑谷甄的暗恋,藏着救赎与守护。
伊郁的暗恋,藏着卑微与怯懦。
两个少年的命运,被彻底紧紧捆绑,朝着无人预知的惨烈结局,一步步缓缓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