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时间显示23:59。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不打算理。但震动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在屏幕上反复撞着玻璃。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够手机。
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归属地,没有联系人备注,短信内容只有一张图——一张黑白B超影像。画面模糊,羊水般的灰色背景里蜷着一个不成形的团块,看不出是头还是躯干。图像角落印着一行小字,像是医院的水印,但字体扭曲得无法辨认。
江朔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像被人隔着被子压了一拳。他锁屏,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身闭眼。
零点到了。
手机屏幕在他背后无声地亮起,那张B超图自动放大、放大,直到羊水般的灰色填满整个屏幕。画面里那个团块动了——它伸出一只残缺的手,五指张开,拍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黑色掌印。
然后屏幕暗了。房间安静如常。
江朔睡得很沉,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墙壁是绿的,像老式医院的墙裙色。走廊尽头有婴儿在哭,哭得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他往前走,脚下的地砖湿滑,低头一看,全是暗红色的。
他在梦里想:这不是血,是锈水。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黄光,刚好横在枕头旁边。江朔一身冷汗,后背的T恤贴在皮肤上,黏腻发凉。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那张B超图已经不见了,收件箱里也没有那条短信的痕迹,像从没存在过。
但梦里的那条绿色走廊还印在他脑子里,连墙皮的剥落形状都清清楚楚。他揉了揉额角,赤脚踩到地板上,去厨房倒水喝。
路过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门缝下面塞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像是纸。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对折的A4纸,纸质粗糙泛黄,像从旧病历本上撕下来的。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红墨水,笔迹很细很尖:
"你听见了吗。"
江朔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检查了门锁,反锁链挂得好好的,猫眼外面没人。他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喝完水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把手机又翻出来,翻到通讯录,拇指悬在陈砚的名字上方。
他没拨。
他和陈砚认识的时间不长不短,上个月在一场意外的"事故"里遇上的。那场事故他说不清楚——他们被困在一栋废弃的老公寓里整整一夜,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在倒数第三层熄灭,他们在顶楼的一间储藏室里背靠背坐到天亮,等警察来把他们"救"出去。
后来警察说那栋楼的地下管道破裂,渗出的铁锈水顺着墙体往上漫。邻居们说那栋楼之前是家私人诊所,九十年代出过医疗事故,一个引产失败的女孩死在了手术台上,家属闹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
这些解释都很合理,江朔也一样不信。
那天之后他手腕内侧多了一道褐色的疤,形状像半截锁链,边缘模糊,不像外伤留下的。他去医院查过,皮肤科医生说像是陈旧性色素沉淀,但问不出来历。
那天之后他也总在奇怪的时间点遇见陈砚。地铁末班车的同一节车厢,凌晨便利店唯一的另一个顾客,小区楼下同一盏坏掉的路灯底下。每次遇见陈砚都会对他点一下头,说一声"巧",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朔没有问过陈砚那天晚上在公寓里看见了什么。但他知道陈砚看见了同样的东西,因为那天凌晨他们背靠背坐着的时候,陈砚的后背是湿的——全是冷汗,把江朔的T恤也浸透了。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
睡不着,他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时他又想起了梦里那条走廊,绿墙裙、湿地砖、婴儿哭。水蒸气模糊了浴室的镜子,他用毛巾擦了擦镜面,看见自己的脸,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有点干裂。
他往镜子上多看了一眼。
镜子里他身后的浴室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他刚脱下的灰色T恤。一切正常。
但镜子里的那个"他",嘴唇在动。
江朔没张嘴。
他猛地转头看身后,浴室门关着,T恤挂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只能听见花洒滴水的声音。他再转回来看镜子,镜中的自己已经恢复到正常的样子,面无表情,嘴唇紧闭,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淤伤。
那条水痕从镜面正中间往下滑,把镜中的他从中线分成两半。左半边脸的嘴角,慢慢翘了一下。
江朔一拳砸在镜面上,镜子没碎,只是从裂纹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台盆边缘滴下去,在水池里汇成一小滩,颜色越来越深,像兑了水的血。
然后他听见了。
隔着一面墙壁、两层楼板、半个小区,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婴儿的哭声。从一个他看不见也找不到的方向传来,细弱、断续、像被人捂住了半张嘴。
哭声停了。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江朔光着脚跑回去接起来,屏幕上显示陈砚的名字。他按下接听键,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陈砚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厉害:
"你听见了,是不是。"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江朔站在客厅玄关处换鞋。他穿着昨晚没换的牛仔裤和一件干净的黑T恤,手机揣在兜里,钥匙捏在手上。
门缝下面又多了一张纸。他捡起来,还是那种泛黄的旧病历纸,还是红墨水,还是细尖的笔迹。
这次上面写的是:
"来找我。"
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门外走廊的左边。
江朔把纸折好放进裤兜,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然后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听见左边的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啪嗒"一声,像水珠滴在地砖上。
他往左边走过去。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在他头顶亮起又熄灭,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脚下的地砖开始泛潮,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响。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的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绿色的光。
他伸手推门。
铁门吱呀打开,门后是一条走廊。绿墙裙,白墙壁,地砖是暗红色的,表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和他梦里那条走廊一模一样。
走廊很窄,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不清,只剩锈迹斑斑的铁框。天花板上吊着老式的日光灯管,灯光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冷白色,有几根在嗞嗞地闪。
走廊深处有婴儿在哭。
江朔往前走,步子很慢,鞋底踩在湿地砖上每一下都发出细微的水声。他经过第一扇门的时候,门上的小玻璃窗后面有一团黑影迅速移开,快得像错觉。他经过第二扇门的时候,门缝里渗出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脚边流过去,汇进走廊的潮湿里。
第三扇门是开着的。
他停在那扇门前,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是一间小型手术室,中间有一张产床,床单上全是深褐色的陈旧血迹。产床旁边的器械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弯头剪、两把钳子、一把不锈钢刮匙。所有器械上都覆着一层暗红色的锈。
但产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里蜷着,肩膀瘦削,穿着件灰白色的衬衫,后颈上有一道褐色的疤,半截锁链的形状。
江朔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陈砚?"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翻过身来。确实是陈砚的脸,苍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却清醒极了。他看见江朔的时候表情变了一瞬,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你怎么也进来了。"陈砚的声音低哑,跟电话里一样。
江朔走进手术室,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锈蚀的器械,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地发麻。他停在产床边,伸手去拉陈砚:"先起来,这地方不对。"
陈砚没动。他看着江朔,目光往下落了半寸,落在江朔手腕内侧那道褐色的疤上,然后又抬起来,对上江朔的眼睛。
"你把左手伸出来。"陈砚说。
江朔皱眉,但还是照做了。他伸出左手,手腕内侧朝上,那道半截锁链形状的褐色疤痕安静地卧在皮肤上。
陈砚把自己的左手也伸过来,手腕内侧同样有一道疤,形状、颜色、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两道疤并排躺在一起。
走廊深处的婴儿哭声骤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刀刮过铁皮。手术室里的日光灯猛地闪烁了几下,产床上的陈旧血迹开始重新渗出来,暗红色的液体从床单下面往外漫,顺着金属床腿往下滴。
陈砚终于动了。他反手握住江朔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掌心微凉,汗湿的。
"别放手。"他说,"这地方会吃人。"
江朔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术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门上的小玻璃窗外,一团婴儿大小的黑影正贴在上面,没有五官的脸挤出湿漉漉的印痕,像有人在门那边用力把一团肉按在玻璃上。
哭声停了。
走廊尽头,那只东西正在看他们。
江朔反手握紧了陈砚的手指。掌心相贴的时候他腕上那道疤烫了一瞬,像被烙铁轻轻点了一下。他看见陈砚的眉心跟着皱起来——他也感觉到了。
两人都没有松手。
日光灯管终于彻底熄灭了。黑暗里只剩下门外那团婴儿黑影蠕动的声音,黏湿的、缓慢的,像什么没有骨头的东西正在贴着门缝往里挤。
陈砚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贴近他耳边,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出声,别动。"
"它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