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嘈杂人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夜的神经上。她天生惧怕人群，周遭此起彼伏的交谈、餐盘碰撞的脆响，再加上手机不断震动弹出的八卦消息，让她指尖发凉，下意识把手机倒扣在餐桌桌面上。
音看出她紧绷到发白的侧脸，伸手轻轻盖住她的手机，压低声音安抚：“别慌，大家就是看热闹，不想回就不用理。”
夜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餐盘边缘，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不想所有人都盯着我们俩议论。”
暗恋六年是她独守了无数个日夜的秘密，她习惯把这份心意捂在心底，躲在人群角落独自存放，从来没想过会被摊在所有人眼前反复打量。光是想象全班凑在一起揣测她和毅的过往，窒息感就顺着喉咙往上涌。
“可他偏偏当众把楪翼的事说了出来，摆明了不想让你躲开。”音叹了口气，给她舀了一勺青菜，“你明明躲了他整整六年，从楪翼分开之后刻意避开所有能遇见他的场合，结果他直接转来你的班级。”
夜咬住下唇，眼眶微微发酸。她何尝不懂，从今早班主任领着毅踏进教室那一刻，她长达六年的逃避就已经全盘落空。
两人安静吃着午餐，食堂入口处忽然投来一道熟悉的清冷视线。夜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把半边脸埋进臂弯，恨不得缩成一团藏起来。
毅身边跟着几个课间和他搭话的男生，一行人径直往食堂内侧空位走去，恰好离她们的餐桌不过两三米距离。
他没有和身边同学说笑，目光直直落在夜蜷缩的背影上，薄唇微抿，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淡了几分。同行男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打趣道：“毅，那不就是你说的楪翼老同学？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毅淡淡收回目光，拿起餐盘，却没再开口搭话，全程安静地坐着，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那个拘谨瘦小的身影。
夜全程不敢抬头，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社恐让她连和他对视都难以承受，更别提在满食堂人的注视下和他交谈。她匆匆扒了两口饭，扯了扯音的衣袖：“我们吃完了，先回教室好不好。”
音看出她的煎熬，立刻放下餐具，陪着她快步离开食堂，刻意绕开毅那桌的方向。
走出食堂，室外温热的风扑在脸上，夜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音陪她走在林荫道上，轻声问：“中午他喊你那句‘夜姐姐’，你听见了吧？他问你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夜脚步顿住，指尖攥紧校服裙摆，心底翻涌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心动是真的。六年里无数个深夜，她反复幻想过和他重逢的画面，幻想他会不会也记得年少时的点滴；可伤痛也是实打实的，从前那些独自难过、暗自落泪的时刻，全都清晰刻在记忆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她声音发哑，“我怕只要松口，从前所有的克制都会白费，最后再摔一次。”
“但他今天明明说，来这里是专门找你的。”音戳了戳她的胳膊，“他放弃来找凌，抛下青浅高中的学姐，跨越两所学校来和你同班，这份心思根本藏不住。”
夜避开好友的目光，沉默不语。她不敢轻易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奔赴，少年从前一贯冷淡，从来不会对谁流露格外的在意，如今反常的举动，反倒让她惶恐不安。
回到教室，午休还剩大半时间，大半同学都留在食堂，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夜快步冲回靠门第一排的座位，拿出习题册试图转移注意力，可视线落在字迹上，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毅那句“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她犹豫许久，才慢慢拿出手机点开对话框，发信人是毅。
只有短短一行字：中午为什么躲开我。
夜盯着屏幕半晌，指尖悬在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只打出一句客套疏离的话：人太多，不方便说话。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两秒，对方立刻回复。
“你在怕我？”
短短三个字，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深的窘迫。她确实怕，怕人群窥探的目光，怕自己藏不住的心意，更怕靠近之后再次受伤。
她没有回复，直接锁屏把手机塞进抽屉，假装埋头刷题，强迫自己不再理会。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毅走了进来，径直穿过过道，停在她课桌旁。
阴影笼罩住书页，夜的笔尖骤然顿住，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她死死盯着习题，不敢抬头看他。
周遭零星几个留在教室的同学纷纷侧目，好奇地看向两人，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社恐带来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指尖攥紧笔杆，指节泛白。
毅垂眸看着她紧绷低垂的头顶，清冷的声线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清：“回复我的消息。”
“现在不方便。”夜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始终不肯抬眼和他对视。
“是不方便，还是不想理我。”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到她泛红的耳尖，“早上你说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加回好友，现在又躲着我。”
“我只是不习惯很多人看着我们说话。”夜终于抬了一下眼，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底藏着慌乱，“有事情晚上线上说，行吗。”
毅望着她胆怯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却依旧维持着冷淡的模样：“好。放学我等你。”
话音落下，不等夜反驳，他直起身，转身走回中间组自己的座位。
夜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乱糟糟的，满心都是抗拒。她最怕单独相处，独处意味着再也没有旁人分散注意力，所有藏了六年的心思都会暴露在他眼前。
身旁的音刚回到座位，一眼看穿她心事重重，凑过来小声问：“他刚刚过来和你说什么了？”
“说放学要等我。”夜垮下肩膀，满脸无措，“我不想和他单独走，我根本不知道该和他聊什么。”
“要不我放学陪你一起走？”音立刻提议。
夜轻轻摇头：“躲得了一次，躲不了每天。我们现在同班，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靠你挡着。”
整整一下午的课程，夜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听讲。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中间那道身影，少年听课的时候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好看，是她偷偷描摹了六年的模样。
她一遍遍地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再动心，不能重蹈覆辙，可视线每次撞上他的侧颜，心底防线就会悄悄松动一分。
历史课下课，班主任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宣布安排：“下周开始要分学习互助小组，两人一组，自由搭配，名单明天交给我。”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转头找相熟的同伴结伴。
夜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她向来独来独往，不擅长主动搭话组队，正盘算着悄悄和音一组，一道清冷的目光先一步落在她身上。
毅起身，无视身边主动凑过来邀约的男生女生，径直走到她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和我一组。”不是询问，是笃定的陈述句。
全班的视线再次齐刷刷投向两人，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夜脸颊发烫，浑身局促不安，攥着桌下的衣角，小声拒绝：“我和音约好了。”
音坐在一旁，看看窘迫的夜，又看看神色固执的毅，悄悄冲夜递了个无奈的眼神，开口解围：“我打算和后排同学一组，你们俩刚好都是楪翼出来的，学习互补正好合适。”
夜错愕地看向好友，音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再推脱。
毅垂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就这么定了，互助小组我和你。”
周遭的起哄声越来越清晰，那些带着调侃、好奇的目光钉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只能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答复，毅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些许，没再多打扰，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一节课的间隙，班级群里的消息彻底炸开，全是关于她和毅组队的调侃。
【好家伙，直接绑定互助小组了！】
【原来他俩以前就在一个贵族学院，难怪毅一来就找夜。】
【看毅刚才主动过去组队的样子，绝对不只是普通老同学吧！】
夜看着不断刷新的聊天记录，指尖微微发抖，慌忙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将手机塞回抽屉。
她侧头望向窗外，夕阳透过枝叶落在窗台上，暖金色的光却暖不透她慌乱冰凉的心。
六年刻意疏远，换来朝夕相伴的同班，还要绑定学习小组，往后无数独处的交集避无可避。她藏了六年的暗恋，好像再也藏不住了。
傍晚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音收拾好东西，拍了拍夜的肩膀：“我先走啦，记得别一直躲着他，好好说清楚你心里的想法。”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她和毅两个人。
空旷安静的教室，放大了两人之间所有微妙的氛围。毅背着书包站在过道，安静等着她收拾东西，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夜磨磨蹭蹭把书本塞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慢了半拍，迟迟不肯起身。
“收拾好了？”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夜攥紧书包带，低着头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校园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四下只剩零星离校的学生，晚风卷着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路沉默走了许久，毅率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拘谨得不敢抬头的少女，轻声发问：“早上我问你的问题，现在可以回答了吗？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夜心脏猛地一缩，晚风掀起她的额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重来一次……
她心底早有答案，可过往的伤痛横亘在两人之间，让她不敢轻易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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