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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步步惊心若瑶

康熙四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京城的槐树便秃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把把倒插的枯骨。我裹着鸦青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拐进城南那条连名字都透着破败的胡同里。

胡同尽头,一座两层的木楼歪歪斜斜立着,门楣上悬的匾额字迹斑驳,“醉月楼”三个字只剩“醉”还能辨认。门板半掩,里头黑洞洞的,有股陈年的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处,闷得人发腻。我掩着鼻子退后半步,身后的玉兰已经白了脸,拽着我的袖子压低嗓子:“小姐,这、这种地方您怎么能来……”

“闭嘴。”

我推开半掩的门,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张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眼袋,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是谁——三天前我遣了嬷嬷来递话,说有位东家想盘下这间铺子。

“您是……”他揉了揉眼,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杭绸斗篷上停了一瞬,立刻堆起笑脸,“东家请进,请进!”

我站在门内扫了一圈。一楼大堂摆着七八张歪腿的桌子,墙上挂的仕女图褪了色,露着底下发黄的纸。二楼栏杆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吹得绸子簌簌地抖。角落里还有半截折断的琵琶,琴弦散在地上,像一摊被人遗忘的蛛网。

“五十两。”我收回目光,声音平淡,“铺面加后院三间房,连带桌椅家什和这两层的架子,五十两,我今日就要契书。”

掌柜的愣了一愣,随即连声道:“成成成!五十两就五十两!”

我让玉兰从荷包里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连同拟好的契书一并推过去。他看也不看内容,抓过笔蘸了墨,歪歪扭扭签上名,又按了手印,生怕我反悔似的把契书塞到我手里。我展开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

“三日内腾空。”我说,“留下的东西我另有用处,你别动。”

掌柜的点头哈腰应了,我转身出门,直到拐出胡同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玉兰跟在我身后,脸还是白的,嘴唇翕动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小姐……您要那种地方做什么呀?”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弯起嘴角:“开书坊。”

玉兰的嘴张成了个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天天往那边跑。面首馆里那些脂粉气太重的东西全拆了扔,歪腿的桌子劈了当柴,墙上的旧画揭下来一把火烧干净。我叫木匠打了整面整面的书架,从顶上到脚底,一格一格码得齐整。一楼靠窗摆了四张新桌案,配了蒲团,是给人坐着看书的地方。二楼隔成几间小室,用屏风隔开,挂上新糊的绢纱,透光又不刺眼。后院三间房打通了一间做库房,剩下两间留作歇脚。

铺面重新上了漆,门楣换了新匾,三个字是我亲手写的——念念书坊。

“念念”二字,取的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之意。我把这念头藏在心里,对谁也不曾说。玉兰只当我一时兴起闹着玩,每日跟着我忙前忙后,嘴里嘟囔着“小姐的体己银子就这么糟蹋了”,手上的活倒没停过。

铺子收拾停当那日,我把第一套印好的书摆上了最显眼的那排架子。

书是雇了城南三义堂的雕版匠人刻的,纸用的是中等宣纸,封皮是靛蓝色的厚棉纸,上头只印了四个字——沉香如屑。书名下方一行小楷:话本传奇,闲来解闷。我把我的体己银子全砸进去了,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二百两,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

第一卷印了二百本。我翻开扉页,指尖滑过那段我背得烂熟的楔子:

“颜淡本是天界的一株四叶菡萏,为救应渊君剜了半颗心……”

故事的骨架是我搭的,血肉是请了城南一位穷困潦倒的老秀才润的笔。我口述梗概,他执笔铺陈,遣词造句皆是这个时代的人能读懂的模样。仙侠精怪、前世今生、爱恨纠葛,那些往后三百年间被写烂了的桥段,放在康熙四十三年的京城,却新鲜得像腊月里开出的第一枝梅花。

开业那日我戴着帷帽坐在二楼角落里,面前的茶凉了也没顾上喝。

头一个进门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大约是路过瞧见了新匾,探头探脑地进来。他在那排书架前站了站,随手抽出《沉香如屑》第一卷,翻了两页,眉毛微微一挑。然后他捧着书走到窗边坐下来,就着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往下读。翻到第三卷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柜台前:“掌柜的,后面还有没有?”

玉兰恪尽职守地摇头:“新书刚到,就这些。”

书生有些失望地坐回去,又把第一卷从头翻了一遍。临走时他犹犹豫豫地摸出几枚铜板:“这书……卖不卖?”

玉兰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颔首。她便笑着收了钱,又额外送了他一包碎茶:“客官常来坐。”

那日黄昏时分,二楼坐满了人。有穿着体面的商人,有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子,甚至还有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挨在角落里,各自捧着一卷读得入神。我隔着帷帽的纱帘看他们翻页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读到动情处不自觉放轻的呼吸,以及看完最后一卷时那怅然若失的神情。

有人低声嘀咕:“那应渊君当真狠心,颜淡剜了心给他,他却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旁边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立刻接口:“你懂什么,他心里苦着呢,写书的人写得明白,他是不敢认……”

几个人凑在一处议论起来,声音越说越大,连楼下都听见了。玉兰上来续茶时悄悄冲我挤了挤眼,我抿着嘴没说话,心里却像被温温热热的水泡着,舒坦得不行。

这本书卖得比我想的还快。二百本十日内便售罄,加印的三百本也在半个月内散了出去。城南城北的茶馆里渐渐有人谈论起来——说那书里的应渊君如何如何,颜淡如何如何,说那写书的人必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不然怎么把心碎写得那样真。又有人猜那“念念书坊”的东家是谁,有人说是翰林院某位告老的老先生,有人说是江南来的富商,甚至有人猜是宫里哪位贵人闲暇时写着玩的。

我一概不认。每次去书坊都戴着帷帽,从后门进出,见客只说“东家身子不便,托了掌柜的照应”。玉兰被调教得嘴严了,旁人问起只摇头说“我也不晓得,东家从不露面”。

十二月初那日,我照例从后门进去,上了二楼靠窗的老位置,要了一壶龙井和一碟核桃酥,刚翻了几页账簿,便听见楼下响起一阵微乱的脚步声。

“客官留步——二楼有人了——”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经转上来一个人。

石青色的袍角。腰间一块素色玉佩。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四阿哥胤禛站在楼梯口,目光从二楼几张桌案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隔着帷帽的纱帘,我感觉到那目光像一道极细的冷泉,不急不缓地淌过来,不灼人,却让人无处躲藏。

“听闻这里新开了一家书坊,”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卖些新奇的话本子。本……我路过,顺道看看。”

他身后跟着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手里赫然攥着一本靛蓝封皮的《沉香如屑》。那书边角已经卷了,显然被翻过不止一遍。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稳住不动,将帷帽的纱帘撩开一角,露出下半张脸,端端正正起身福了一礼:“不知……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胤禛朝那侍卫手里的书抬了抬下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这书,是你写的?”

一瞬间,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纸外北风刮过的呜咽声。旁边几个正读得起劲的书客齐刷刷抬起了头,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逡巡。

我垂着眼,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嘴上却笑了一声:“爷说笑了。民女不过是个替人看铺子的,哪里写得出这样的故事。”

他看了我很久。那目光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什么都看不清楚。然后他“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柜台上,转身从架子上又抽了一本《沉香如屑》第二卷,连带那本卷了边的第一卷一并递给侍卫。

“走了。”

他下楼去,脚步声不疾不徐,消失在街巷外的风里。我站在二楼栏杆旁,手心全是汗。玉兰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方才那位是谁呀?好大的气派……”

我把帷帽重新放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一个……不该现在来的人。”

《沉香如屑》在京城里越传越广,城中的书局纷纷仿印,连天津卫都有书商派人来打听货源。“念念书坊”的招牌算是立住了,每日门庭若市,进项比我想的多了三倍不止。我把收入分了三份——一份存着给书坊添新书,一份悄悄贴补若兰的药材,剩下一份压在箱底,留着日后有用。

而那天四爷走后的第三天,府里有人送来一个锦盒,里头是一方上好的徽墨,底下压着一张素笺。笺上只有两个字,笔迹清瘦遒劲,透着股冷冽的骨力。

“可读。”

我把那张素笺看了三遍,折好,压在枕下最深处。

窗外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把整座京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我趴在窗台上,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院里的槐树枝头,忽然想起《沉香如屑》里颜淡说过的那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只是不知道,这回响落下来的时候,是甜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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