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已经在蓝铃谷连绵了三日,空气都萦绕着一片雾蓝色。
雨声绵密地敲打着宽大的叶片,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深丛中的蓝铃花秘境,是族人极少踏足的低洼花田。
这里的花香潮湿而厚重,带着泥土的腥甜,足以将一切喧嚣掩埋。
米娜蜷缩在一株巨大的蓝铃花茎下,她双手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浅银色的长发软软地垂落,发梢沾着几滴晶莹的雨珠。
她有一双雾蓝色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地面的水洼,脚尖一荡一荡地轻轻点着一片积有雨水的花瓣凹窝。
一只翅膀半透明的雨蝶,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她的肩头,它收拢翅膀,轻轻抖落身上的雨珠,安静地陪伴着她。
脚边,一只毛茸茸的花鼬蜷缩成一团,借着她的裙摆避雨,花鼬舒服地打了个微弱的呼噜,那是对米娜自带的蓝铃花香本能的依赖。
周遭的蓝铃花似乎感应到了雨丝,它们纷纷垂落花冠,将柔软的花瓣层层闭合,小心翼翼地护住脆弱的花蕊,规避外界的风雨。
“连花都可以选择躲起来,我为什么不行?”米娜小声嘟囔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委屈,还有几分不愿妥协的倦怠,骨子里的软糯与倔强,在此刻变成一种无声的抗拒。
昨日,她刚刚过完自己的八岁生辰。
在精灵族的律法里,八岁,便是成年了。
这意味着,她那无忧无虑、可以随意在花田里打滚的日子结束了。
米娜将手探入衣襟内侧,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柔软的布料。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迷你哈尼熊的一只布艺耳朵,布料边缘已经磨白了,却带着她最熟悉的安心气息。她低着头,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块残缺的衣角,温软的触感,将她拉回了昨天那个让她窒息的晚宴。
生辰宴上的灯光很暖,烤花蜜的香气也很甜。
可米娜的心里,却满是惶恐。
母亲瑟兰走到她的床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枕边那个陪伴了米娜八年的哈尼熊。
“米娜,你成年了。”
母亲的声音语气温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哈尼熊要交由族群保管,所有精灵都是如此。”
米娜坐在床沿,双手死死地抱住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小熊,她的眼眶瞬间泛红。
“我还没长大。”她小声却执拗地反驳。
“我还要抱着小熊睡觉,没有它,我会害怕。”
她不懂,为什么过了一个生辰,她就必须变成另一个样子。
瑟兰静静地看着女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米娜浅银色的发顶。
“长大是宿命。”
母亲的声音极轻,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忍与无奈。
“没有人可以例外,米娜,这是我们的轨迹。”
米娜仰起头,试图从母亲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妥协。
可是没有,母亲的眼神虽然温柔,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埋在了水面之下。
趁着母亲转身的空隙,米娜用剪刀,飞快地剪下了小熊衣角的一只布艺耳朵,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藏进了衣襟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她只能任由瑟兰强行将哈尼熊从米娜的怀里抽走,那一刻,米娜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扯掉了一块。
那是她对这操蛋规则,唯一能做出的微弱反抗。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米娜闭上眼,将那块布艺耳朵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汲取一丝温度。
原本的赌气,渐渐转为了一种深深的迷茫与不解。
族群的规则,真的是绝对正确的吗?
她仰起头,看向灰蒙蒙的雨空。
连绵的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米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身旁一朵尚未绽放的蓝铃花苞。
花苞紧紧地闭合着,迟迟不肯舒展它的花瓣。
她静静地看着那朵花,内心的思辨如同这漫山的雨水,一点点蔓延开来。
修习魔法、吸纳灵气、培育量产的灵植、研习制式的香氛。
这些族群强制的课业,对于天生精通此道的精灵来说,简直如同喝水呼吸般轻而易举。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做得比任何同龄精灵都要好。
可是,她厌恶这些。
她不喜欢那些冰冷的魔法阵,不喜欢被规划好用途的灵气。
她只喜欢随性地培育那些没有名字的野花,喜欢调配只属于自己的、没有任何功效的香气。
她喜欢拥抱着哈尼熊,在阳光下毫无防备地睡去。
可是,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不对的。
所有人都顺应着规则,交出玩偶,剥离孩童的心性,走向那条名为“成年”的道路。
难道,大多数人都在做的事情,就一定是正确的吗?米娜的指尖微微颤抖。
花尚且可以选择在雨天闭合,选择不在此刻绽放。
精灵为何不能选择不长大?
为什么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强行剥离掉自己最珍视的童真?
如果成长的代价,是变得像昨晚的母亲那样,连难过都要深藏不露。
那她宁愿永远做一个不合格的精灵。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花。
米娜瑟缩了一下,将衣襟拢得更紧了些。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雾气在湿冷的空气中渐渐消散。
眼底的迷茫逐渐沉淀,化作一种释然式的逃避。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她轻声对自己说。
她决定躲在这个没有族人踏足的秘境里,听着雨声,好好睡一觉。
她要暂时抛开成年带来的烦恼,抛开那些沉甸甸的宿命,哪怕只有这一刻的自由,也是好的。
米娜重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闭上眼睛,花鼬往她身边蹭了蹭,雨蝶也安静地收拢了触角,雨势,在不知不觉中,也小也些,林间的风声也变得温柔起来。
就在米娜即将陷入梦乡的时候,她那块被体温捂热的迷你哈尼熊耳朵,悄无声息地亮起了一丝雾蓝色的微光,那光芒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古老而温柔的灵性,像是一声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微不可察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