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缺了一角

月亮缺角

苏念卿第一次见到贺行屿，是在高二那年秋天的天文台。

说是天文台，其实早就废弃了。郊区半山腰上，圆顶的观测室锈成了铁红色，铁门用一把老式的挂锁拴着，锁芯里塞了张纸条，一捅就开。那个看守这个地方二十多年的老人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放火，随他们去。

那天贺行屿不是一个人来的

顾修霖你快点行不行，一会我妈电话改追过来了

顾修霖靠在铁门边上啃苹果，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翻白眼翻的十分娴熟

顾修霖偷家里相机就为了拍月亮，你可真行

贺行屿你懂什么

贺行屿蹲在观测室地上，把十几张黑白照片一字排开，头也不抬

贺行屿这叫艺术

顾修霖艺术能让你妈不打你？

贺行屿不能

贺行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贺行屿但她打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可以有月亮

顾修霖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角落垃圾桶

顾修霖神经病

然后他看见门口站了个女生

校服洗得发白，帆布包带子磨出了毛边，瘦瘦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张不小心被风吹进这间房子的里的纸

顾修霖闭嘴了

贺行屿也看见了她。他蹲在地上，仰头看过来，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

贺行屿好看吗？

他把照片往她面前推了推

他把苏念卿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虚虚地浮在照片表面，没敢碰。

苏念卿缺了一块

贺行屿对

贺行屿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马克笔，在缺角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贺行屿所以我给它补上了。这样它就不缺了

顾修霖在后面啧了一声

顾修霖你那星星画得像蝌蚪

贺行屿你闭嘴

苏念卿偏头看贺行宇。少年下巴上有一道刚结痂的划痕，是翻铁门时蹭的，校服领子也扯歪了，整个人野得不行。

可他画星星的时候，手稳得像在修一架天文望远镜。

苏念卿你为什么要补？

苏念卿问

贺行屿把马克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贺行屿因为月亮缺角的时候，看起来太孤独了

苏念卿没接话

顾修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贺行屿一眼，忽然把自己的苹果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重新扔了一次

临走前，贺行屿把那张画了星星的照片塞给苏念卿

贺行屿送你了

哪天要是觉得月亮缺了，你就看看这个

苏念卿攥着照片，站在铁门前。

顾修霖已经拽着贺行宇往外走了

贺行屿走啦走啦，再不走你妈真打电话了——

贺行屿被拖出去两步，又回头喊

贺行屿我叫贺行屿！高二三班的！你叫什么

苏念卿苏念卿

贺行屿哪个卿

苏念卿卿卿如晤的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贺行屿好名字

顾修霖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顾修霖什么好，人家名字比你的强一百倍

一边说一边把贺行屿连拖带拽弄走了。

苏念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月亮缺了一角，旁边有颗歪星星。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时慕白从旁边的小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了她一眼。

时墨白那小子每个礼拜都来

时墨白拍月亮。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

苏念卿攥紧课本

苏念卿……嗯

时慕白喝了口茶，忽然说

时墨白缺的东西，补不上就算了。硬补，有时候更难看

苏念卿抬头看他。

老头已经转身回屋了，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只剩一句话飘出来

不过你们年轻人，不听

那是她第一次见贺行屿。

第二次，是五年后

苏念卿把简历递过去的时候，贺行屿正低头看手机。

人事经理在旁边介绍

无关人贺总，这是新来的特别助理，苏念卿

他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就一眼，跟看一份文件没有任何区别。

贺行屿嗯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贺行屿带她去办入职

顾修霖当时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财务报表，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苏念卿，又看了看贺行屿。

贺行屿毫无反应，已经在回邮件了。

顾修霖把笔帽咬下来，又扣回去，来回折腾了三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念卿抱着简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苏念卿谢谢贺总

她转身的时候，听见贺行屿在背后对人事经理说

贺行屿下个月三号，老规矩，订蛋糕

无关人还是慕斯？

贺行屿对，草莓慕斯

他顿了一下

贺行屿卡片写'又一年了'

顾修霖把财务报表啪地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贺行宇办公桌前，把报表拍在上面

顾修霖这页数据有问题，你重看

贺行屿哪里？

顾修霖自己找

顾修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跟苏念卿擦肩而过。他步子停了一秒。极短的一秒，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贺行屿收到顾修霖一条微信，就三个字

顾修霖你完了

贺行屿回了个问号。

顾修霖没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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