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的二十六岁生日,是被一杯打翻的咖啡和一条朋友圈毁掉的
此时的她正坐在工作室的办公室桌后面,给一份情感修复案例写结案报告
窗外是C市深秋的梧桐,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是谁在撒金箔
她写到最后一行字:“建议当事人双方在三个月冷静期内保持物理距离,避免冲动接触。”笔尖刚落下,手机就开始疯了似地震动
先是微信,然后是短信,再然后是微博推送,最后连工作室座机都响了
助理小周推门进来,脸色苍白:“温老师...您看官号”
温酒划开手机,工作室的官方账号上多了一条动态,发布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配图是九张照片——准确来说,是九张翻开的手写日记本的偷拍,每一页都有一张模糊的侧影照片,旁边配着一段手写字
最上面还有一行标题:“老板的少女心考古❤猜猜哪个是初恋?”
发件人是林晚,她的闺蜜兼工作室合伙人
温酒点开林晚的对话框,看到对方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天下第一傻晚〖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我发错号了,我本来是想发我小号的,我完了,你杀了我吧!我现在就去买票跑路〗
温酒没有回复她
自顾自的继续看着那条微博
第一条日记:
“他十六岁,打游戏很厉害,手指出血还在打,说要拿冠军给我看。后来他真拿了,但我们已经分手了。”
配图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的侧影,耳机线垂在肩膀上,后颈有一颗小痣
第二条日记:
“他是医生,第一次约会拿听诊器听我的心跳,说我的心率不规律需要长期观察。他观察了三年,后来我想告诉他——不规律的是他自己的心跳。”
配图四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手里捏着听诊器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直到第九条,每一条都配着一张模糊的偷拍照,拍摄时间横跨她十八岁到二十五岁,背景从网咖到雪山,从飞机驾驶舱到地下酒吧,从法庭旁听席到派出所报案大厅
最后一条是手写字的结尾:“我今年二十六岁,谈过十次恋爱,分了十次。每次我都很认真,每次分开都有理由。我把他们写进日记,不是纪念,是提醒自己——别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动态下面已经炸了
评论数从零飙升到三千+,转发过万
热评第一条:“第三个侧影是KPL冠军北夜吧?他前俩天直播还说‘初恋教会我打野’!!!”
第二条:“第五个的手我认出来了,J-Bar那位从来不露脸的神秘老板,他调酒的时候无名指有个纹身”
第七条:“woc!第七个那个西装背影......是那个赵氏集团的总裁赵太阳?他上周刚登上福布斯啊!”
温酒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
林晚的电话打进来了,她按掉,又打,又按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对面的梧桐树
秋风卷起几片叶子,落在她窗台上
“温老师......”小周又推门进来,这次声音更抖了,“前台说......来了十位预约客户,都在候诊区,说...说今天必须要见到您”
温酒预约?什么时候约的
“就刚刚,五分钟前左右的样子,今天的十个预约号全部都被约满了”
小周咽了口唾沫,“而且...他们好像互相认识,正在外面聊天。其中一个黑色卫衣的年轻人说‘我先来,毕竟我是初恋’,旁边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白大褂直接说‘按时间顺序你排第三,我第二’!”
温酒闭上眼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打
温酒让他们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打开,十个人鱼贯而入
温酒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本牛皮封面的旧日记本——就是被拍照的那本
林晚跑路之前还知道啊把日记本给她送回来
十把椅子依次拉开,十个人坐下来,动作出奇地整齐,像是排练过的
第一个是北夜,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卫衣,帽檐压低很低,但遮不住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他坐下就往前倾,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北夜姐姐!好久不见
第二个是崔十八,白大褂没脱,口袋里露出一截银色的听诊器。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封面写着“社区诊所选址考察报告”,但温酒看到了袋角露出一张折叠的心电图
第三个是萨满,滑雪服拉链拉到下巴,膝盖上搭着护具,整个人像刚从雪场冲下来,虽然天逐渐变凉,但是也不难看出来他过来的路上满头大汗
一张滑雪票被推了过来
萨满温温,雪场新开的初级道,要不要试试,感觉你很久没有滑了
第四个是饶子,机长制服笔挺,帽子搁在膝盖上,肩章上的四道杠反着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个保温袋放在桌上——温酒认得那种袋子,他以前每次飞她航班都用来装她爱吃的三明治
第五个是桥鹊,穿着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无名指上那个小小的“W”纹身
桥鹊我调了新配方,不苦了
第六个是赵太阳,西装三件套,袖扣是梧桐叶形状。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整栋楼租约变更通知”,但温酒只注意到他衬衣口袋里露出一截干枯的梧桐叶——三年前她随手夹在他西装口袋里那片,居然还在
真是稀奇
第七个是六月,浅灰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联合国徽章。他把一个盒子推过来,打开是十颗巧克力,每一颗糖纸上用不同语言写着“好久不见”。第十颗是中文,字迹微微颤抖:“我想把‘第二’改成‘第一’。”
第八个是游戈,深蓝西装,公文包放在脚边。他什么都没放,只是把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摆在膝盖上,封面贴着标签:“情感诉讼证据卷宗(已封存)”
第九个是赴约,便服夹克,但腰间露出一截警徽皮带。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封面手写着“悬案编号 W-0917”,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十个是徐来,穿着灰色毛衣,怀里抱着一本琴谱。他把琴谱翻开到某一页,是一首手写曲子,标题《初见》,最后一小节被反复涂改过,纸上全是橡皮擦的痕迹
每个人都像是刚结束工作,亦或是工作都还没有结束就过来了
十个人坐定,目光全部落在温酒身上
空气沉默了三秒,最后北夜先开口
北夜姐姐!我们排好队了,你按顺序来就好
温酒把日记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站起来,椅子腿后退时摩擦地板,声音刺耳
温酒今日咨询已满,请各位预约下周
说完转身就走,背后传来十道不同的呼吸声——有轻有重,有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呼出来
她走到门口,听见徐来低低地说了一句
徐来我排在最后一个,但我可以等
温酒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手机还在震,是林晚发来的几十条“我错了”和“怎么办”,还有几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她没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日记本,封皮上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卷起,像一棵老树的年轮
她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写着:“北夜,十六岁,打野。”
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飘过窗台。她闭上眼,记忆像开了闸的水,把她拉回六年前那个深夜的网咖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北夜发来的微信:“姐姐,明天我还来。我知道你今天不会理我,但我可以排队。”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但指尖还残留着触摸屏的温热,像是那个十六岁少年额头抵在网咖玻璃门上的温度
她重新翻开日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每一段都是一条岔路。她用了八年走完这些路,现在他们全部堵在路口,等着她回头
温酒温酒
她对着自己说
温酒你不能回头
但窗外楼下,十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谁也没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十根怎么也解不开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