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黏糊糊的,风一吹就往领子里钻。苏枣缩着脖子把怀里的热红薯往衣襟里又塞了塞,踩着院角的青石板往偏僻的后山小厨房溜。
后厨的张嬷嬷今天疼孙子,提前半个时辰就放了她的假,刚蒸好的蜜薯塞了两个给她,还说让她找个没人的地方吃,别被管事的看见扣月钱。
她踩着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往平时常待的破石屋走,刚拐过歪脖子松树,就看见地上淌了一滩黑红的血,一直蔓延到石屋的门后面。
苏枣脚步顿住,怀里的红薯都不香了。
听潮阁是什么地方?江湖第一大派,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踢馆,后山更是时不时就有打输了的亡命徒窜进来,她一个每月只领五百文月钱的打杂丫鬟,管这种闲事纯属嫌命长。
她悄咪咪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刚转过来,就听见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破风箱漏了气似的。
苏枣咬了咬下唇,脑子里飞速算账。要是救了人,万一对方是正派还好,要是邪派的,她搞不好要被连坐砍头。要是不救,万一这人死在石屋里,以后她摸鱼的地方就成了凶宅,连热红薯都没地方吃了。
她站在雨里纠结了半炷香的功夫,最后还是踮着脚凑过去,用一根树枝扒开了半掩的木门。
男人倚着冰冷的石墙坐在干草堆上,玄色的衣袍早就被血浸透了,左肩插着一支闪着蓝光的弩箭,脸色白得像纸,睫毛上还沾着雨珠,听见动静掀了掀眼皮,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冻得苏枣一哆嗦。
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苏枣对、对不起啊!我走错地方了!你继续,我马上就走!
她转身就要跑,手腕突然被攥住。男人的手烫得吓人,力气大得像铁钳,攥得她手腕都快断了。
谢惊寒水。
他声音哑得厉害,就说了一个字,嘴角又溢出一口黑血,滴在苏枣洗得发白的布裙摆上,晕开一小团暗色的印子。
苏枣急得直跺脚,挣了两下没挣开,看着男人嘴唇都快紫了,心一横从怀里摸出个水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没舍得吃的热红薯。
苏枣我可警告你啊!我给你水喝,给你红薯吃,你要是活下来了可不能恩将仇报!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没见过我,行不行?
男人没说话,就盯着她看。苏枣被他看得发毛,拔开塞子把水囊凑到他嘴边,看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小半袋,又把剥了皮的红薯递过去。
他大概是伤得太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苏枣只能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喂他吃。刚蒸好的红薯甜得流蜜,男人吃得很慢,咽的时候眉头都皱着,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嫌甜。
苏枣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伤成这样?
谢惊寒过路的。
他惜字如金,苏枣翻了个白眼,就知道问了也白问。眼看雨越下越大,远处好像还有巡山的弟子说话的声音,她赶紧把剩下的小半个红薯塞给他,又从兜里摸出个治跌打损伤的狗皮膏药,往他手边一放。
苏枣我得走了,这膏药你凑合用,我攒了半个月月钱买的,你要是能活下来,记得还我二十文钱啊!我是前院扫院子的苏枣,到时候把钱放老松树下的石头缝里就行!
她挣开他的手,一溜烟就窜出了石屋,跑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追出来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往山下走。
回到前院的时候,正好赶上阁里所有人都在往议事堂跑,苏枣拽住个跑得飞快的小弟子问了一句才知道,阁主昨天出门清理魔教据点,受了重伤,现在刚回来,全阁上下都乱套了。
苏枣吐了吐舌头,暗自庆幸自己没多管闲事,那血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还好她溜得快。
第二天她轮休,揣着刚领的月钱想去山下买两盒蜜饯吃,刚走到山门,就看见整个听潮阁的弟子都整整齐齐站在两边,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绣着暗金云纹的白袍,左肩还包着厚厚的纱布,脸熟得苏枣腿都软了。
那不是昨天她在石屋喂红薯的血人吗?
旁边的长老恭恭敬敬地弓着腰,手里还捧着个描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叠叠的银票和各色珠宝。
谢惊寒的目光扫过来,精准地落在想要往人群后面缩的苏枣身上,抬脚就往她这边走。\n
苏枣吓得转身就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是要杀人灭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