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诗#周砚
林颂诗以为嫁给暗恋十年的周砚,是上天眷顾。
直到发现他书房里锁着的手稿,扉页写着: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白月光陈晚。”
而陈晚,是他笔下的女主角。
原来他所有的情话、拥抱、甚至求婚戒指的尺寸,都是为“她”准备的。
她只是他体验生活的“素材”。
离婚协议签下的那天,周砚的新书发布会同步举行。
记者问:“听说您太太是您写作的灵感缪斯?”
他顿了顿,回答:“不,她只是用来试笔的。”
林颂诗第一次走进周砚书房的时候,结婚刚满三个月。
那是初秋的午后,阳光很好,斜斜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她刚把从超市买回来的草莓洗好,准备给他送进去——他说今天状态好,要赶完最后两章,不要打扰。可她已经习惯这样了,隔着一扇门,敲三下,不多不少,然后把水果或者热茶放在门口的小几上。
但今天那扇门没关严。
她端着玻璃碗走过去,看见门虚掩着,里面安静极了。周砚大概去了洗手间,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墨水和旧纸页混合的气味,那是这间屋子特有的味道,她一直觉得很好闻,像某种沉静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玻璃碗里的草莓冰凉,红色的果实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门缝里,然后,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它。
她不是没进来过,但每次都是周砚在的时候。他会拉开那把黑色的皮质转椅让她坐下,自己靠在书桌边沿,低头看她翻看他新打印出来的稿子。他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总是认真读了,说哪里好,哪里觉得节奏有点慢,他就笑,眼睛弯起来,说“颂诗你说得对”。
她其实从来没仔细看过这个房间本身。现在她站在门口,看见靠墙一整面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版本的小说、理论书、旧杂志。书桌是宽大的实木桌面,除了电脑,还摊着几本参考书,一沓手写的稿纸,一支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抽屉。
书桌右侧最下面那层抽屉,露出来一小截金色的钥匙。抽屉本身是锁着的,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大概是忘了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触到那把冰凉的钥匙时,心忽然跳得很快。
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几本旧笔记本,一沓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手稿,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本子,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灰白的纸板。她拿起那个本子,翻开。
扉页上是周砚的字迹,她认得,瘦长的、略带锋芒的行楷,墨水是蓝黑色的。
只有一行字: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白月光——陈晚。”
她盯着那个名字。陈晚。两个字,笔画简单,却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她不记得周砚跟她提过这个名字。她快速往后翻,本子里密密麻麻写着故事提纲、人物小传、段落草稿。女主角叫陈晚,贯穿始终。陈晚,陈晚,陈晚。每一个出现的地方,字迹似乎都更用力一些,有些句子旁边还画着圈,打着星号。
“他给她戴上戒指,尺寸刚好,他量过无数次她的手指,在她睡着的时候。”
林颂诗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的铂金戒指。周砚求婚那天,单膝跪在她面前,托着丝绒盒子说:“颂诗,我量过你的尺寸。”她当时笑得眼眶发红,以为那是他偷偷准备的浪漫。原来他量的是另一个人。
“他喜欢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她颈侧,温热而痒。”周砚确实总是这样抱她,她一直觉得那是最亲密的姿态。
“她煮咖啡喜欢加一点海盐。”林颂诗想起自己每天早上给他煮的那杯黑咖啡,他喝第一口的时候,眉心有时会微微动一下,但从不说什么。所以她一直不知道,原来他喝咖啡不加盐。
她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提纲末尾,有一行单独写的话,笔迹潦草,像是随笔写的:“也许我需要找个人试一下,看看这些细节写出来到底真不真实。”
本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知道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多久。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暖橘色,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周砚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完全没有察觉。直到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颂诗?”
她抬起头。他站在门框里,穿着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从洗手间回来。他看见她手里的本子,又看见地上摊开的抽屉,表情顿住了。
“你……”
“陈晚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周砚沉默了几秒钟。他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拿她手里的本子,她没有松手。他叹了口气,收回手,仰头看她,表情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慌乱,反而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是我的小说女主角。”他说。
“就只是小说女主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书房里没有开灯,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她是我……很多年前构思的一个人物。”他的声音很低,“我花了很长时间写她,写他们的故事,但总写不好,总觉得哪里不真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可怕的认真:“然后我遇见了你。颂诗,你的一些习惯、反应、说话的方式……都很像她。所以我……”
“所以你用我来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试这些——拥抱的姿势、戒指的尺寸、咖啡里加什么——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他飞快地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像每一次他牵她时那样。“那些感觉是真的,我对你的感觉……只是最开始,我确实是……”
他把脸埋进她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她抽回手。他抬起头,脸上有被拒绝的茫然。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扶了一下书桌边缘才站稳。她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周砚,他仰着脸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周砚,”她说,“离婚吧。”
他新书发布会在两个月后。
林颂诗是在手机上看到直播推送的。她刚搬进新的公寓不久,东西还没完全收拾好,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矮桌。她坐在沙发上,端着杯水,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点了进去。
发布会现场灯光很亮,周砚坐在台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比以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台下记者很多,闪光灯此起彼伏。主持人正在介绍这本新书——就是他抽屉里锁着的那本,林颂诗知道,她后来看到了出版信息,女主角叫陈晚。
到了提问环节,一个女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到嘴边,声音清脆:“周老师,我们都知道您这本新书打磨了很多年,情感特别细腻真实。有传闻说您太太是您写作的灵感缪斯,请问这是真的吗?”
台下有善意的轻笑。镜头扫过周砚的脸,他在那束光里微微偏了下头,嘴角似乎是勾了一下的。然后他凑近话筒,声音平稳,带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不,她只是用来试笔的。”
林颂诗按灭了屏幕。
手机黑下去,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窗外是傍晚了,新公寓的窗户朝西,正对着大片天空。晚霞烧得正烈,橘红色和紫色搅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戒痕还在,皮肤微微发白,勒出一道淡淡的印记。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水杯放进水槽里。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安静的屋子。
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周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东西,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有一小截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抱着书从走廊经过,心跳漏了一拍,从那天起,偷偷喜欢了他十年。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幸运的人。
水声停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客厅里那些还没拆封的纸箱。标签上写着“厨房用品”、“冬被”、“旧书”。她走过去,找到标着“旧书”的那一箱,用钥匙划开胶带,翻开几本书,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她从抽屉里拿走的那个深蓝色本子。离婚那天,她什么都没要,除了这个。她没告诉他。
她再次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白月光——陈晚。”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疼了。她把本子放回信封,重新封好,放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推到墙角。
天完全黑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高楼上有一块电子屏幕,正在滚动播放什么广告,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不断变幻。
她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按亮了灯。暖黄色的光哗地洒下来,照得客厅里的纸箱都有了影子。她看着那些箱子,忽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明天再说吧。
她走进卧室,拉上窗帘,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新的被子有洗衣液淡淡的气味,干净的、陌生的。她闭上眼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小片。但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