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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影宅凤凰之飞

【第十四章·摇篮工坊与遗落之名】

从空座剧场的漫天纸页中走出,众人以为会迎接更沉重的黑暗。

但第四层的风,是暖的。

那是一种过于温暖、过于甜腻、像是将蜂蜜与某种催眠花粉一同煮沸后的气息。凤雨儿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小小的皮鞋踩到的不是砖石,而是柔软的、带着弹性的织锦地毯。地毯以奶白与淡金为底,绣满了摇篮、羽毛与闭眼的婴儿。

“……这里?”凯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她的困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眼前是一座环形的大厅,穹顶被涂成了温柔的晨曦色,墙壁上一盏盏壁灯不是烛光,而是散发暖橘色光芒的、被封装在玻璃罩中的微型魂灯。大厅的每一寸空间都摆满了摇篮——青铜的、藤木的、黑曜石的、天鹅绒的。每一个摇篮里,都躺着一个“正在沉睡”的影之雏形或人偶胚胎。

他们没有被锁链束缚,没有被镜子囚禁,甚至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只是在他们的心口处,都贴着一枚小小的、空白的银质铭牌。

铭牌上,没有名字。

“名字……”帕特里克无面的影躯颤抖起来,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原本应该有帕特里克·影的烙印,但此刻,一种诡异的空白感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的存在“归档”。

【欢迎来到摇篮工坊。】

一道声音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地毯的织纹里、从摇篮的摇晃中、从每一口呼吸的甜腻空气里,温柔地渗出。

【在这里,你们不必再扮演,不必再燃烧,不必再疼痛。放下名字吧,名字是沉重的锚。做一个没有梦的、甜甜睡去的宝宝,不好吗?】

大厅中央,缓缓升起一座巨大的织机。

织机之后,端坐着一位由无数苍白绷带、柔软丝线与摇篮曲音符编织而成的巨大存在。她没有面孔,胸口处有一个不断开合的、漆黑空洞的空腔,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她的十根手指是十根不同颜色的纺线,正悠闲地织着一张不断延展的、笼罩整个大厅的白色被褥。

织母,灰烬之主的第三化身,亦或——创造者留下的最初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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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被影响的是里克。

他脚下的影子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不再凝实。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是谁?”

影子手链上那枚凤凰蛋还在发光,但里克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握着它。好困,摇篮在摇,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唱:睡吧,睡吧,不必记得,不必被抛弃,因为从未被赋予。

“里克!”凤雨儿伸手去拉他,却在触及他指尖的刹那,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倦意沿着手臂攀附而上。

好温暖。

像是回到了蛋里,回到了尚未破壳、尚未学会燃烧、尚未遇见任何人的——最初的宁静。

“雨儿……”凯特想要冲过去,但织母的纺线轻轻一扫,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凯特的动作僵住了,她的无面头颅上闪过剧烈的挣扎,但织机的咔哒声如同最温柔的催眠曲,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凯特·影,】织母的声音像是一首古老的童谣,【你一直在寻找不被抛弃的方法,对吗?那么,不要成为“凯特”就好了。没有名字的孩子,就不会被期待,也就不会失望了。】

凯特单膝跪地,影躯上的凤凰暗纹在黯淡。

乔恩怒吼着想要爆发铁血战纹,但十根纺线中的一根——漆黑如铁的那根——轻轻缠上了他的手腕。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乔恩,而是一柄刚刚被铸造出来、尚未被命名的兵器。没有主人,没有羁绊,只有沉睡在军械库里的、冰冷的安宁。

“老子……是……”他的拳松开了。

帕特里克试图举起真我镜,但一面小小的、绣着蕾丝花边的摇篮罩从天而降,将镜子盖住。他在镜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融化,变成一个没有五官、标着“编号P-13”的精致人偶。他跪倒在地,画笔从指间滚落。

烬是抵抗最久的。

他的凤凰烙印与凤雨儿本源相连,灰烬与原初的污秽让他对“虚无”有着天然的警惕。他一步步走向凤雨儿,影躯在摇篮曲的侵蚀下不断剥落又重新凝聚。

“……雨儿,”他沙哑地唤,“不要……听……”

但凤雨儿,已经在摇篮边坐了下来。

她太温暖了,温暖到疲惫。七百年的记忆像是一本太厚的书,翻起来好累。聚秽鼎的哭,灰塔的风,万镜的碎,时骸的痛,剧场的演……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名字的小女孩,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待在这个暖暖的房间里,不用去拥抱那些冰冷的灰烬了?

织母的纺线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将她牵引向一个最精致的金红色摇篮。

那是为她准备的。

【睡吧,小凤凰。】织母的声音近在咫尺,像母亲的手掌拂过额发,【你不是神,不是上神,你只是个孩子。孩子就该被保护,被藏起来,被放进最柔软的梦里。】

凤雨儿的眼皮变得沉重。

她躺进了摇篮。

摇篮轻轻摇晃,唱起了没有歌词的、却让灵魂都酥软的调子。她的红发失去了光泽,金眸缓缓闭合。在她心口,涅槃火被一层层乳白的丝絮覆盖,眼看就要变成一枚温和的、不会再灼烧任何人的——蛋。

铭牌被轻轻放在她胸口。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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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那片甜美的虚无时——

“雨儿!!!”

一声尖锐的、破音的、毫无贵族仪态的尖叫,刺穿了摇篮曲!

凯特跪在地上,无面的影躯上裂开无数细纹。她不知道该如何反抗,她甚至记不起自己完整的名字,但她记得那个声音——那个软糯的、叫她“凯特大人”的声音。

“不要睡……求求你……”

凯特的手指深深抠进地毯,凤凰暗纹在最后一刻爆发出微弱却倔强的光。那道光不是攻击织母,而是化作一根细细的线,连向摇篮——连向凤雨儿心口那枚空白的铭牌。

紧接着,第二道光、第三道光、第四道、第五道……

乔恩的拳砸在地上,铁血纹路如同回光返照般亮起,他的怒吼不成语句,只是反复地、执拗地喊着那个音节:“……雨……雨……!”

帕特里克用指甲撕开了摇篮罩,真我镜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他将染着煤灰与金红火焰的血,泼向了那枚空白铭牌:“回来……我的光……我的……雨儿……!”

里克影子手链上的凤凰蛋骤然炸裂,化作一只小小的、由纯粹执念凝成的黑豹,跃入摇篮,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凤雨儿的脸颊:“……不要……不记得我……”

烬是最安静的。

他踉跄着走到摇篮边,影躯已经透明得快要消散。他没有呼喊,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凤雨儿垂在摇篮外的、小小的左手。然后,他将额头抵了上去。

胸口那枚凤凰烙印,在这一刻,燃烧到了极限。

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坍缩——他将自己作为柴薪,将全部的存在,都灌入那枚烙印之中,试图用最后一点温度,唤醒那簇即将熄灭的火。

“……你说过的,”烬的声音轻得像灰烬飘落,“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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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雨儿在梦里,看见了白色的海。

海上漂浮着无数个摇篮,每一个摇篮里都躺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她。有的在笑,有的在睡,有的已经化作白色的贝壳,再也不会打开。

好舒服。她想。就这样吧。

但忽然,海里伸出了几只手。

一只冰凉而温柔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那是凯特,在说“回家喝茶”。

一只粗糙而滚烫的手,死死托着她的后背——那是乔恩,在说“老子还没允许你倒下”。

一只颤抖却固执的手,将画笔塞进她掌心——那是帕特里克,在说“画完这幅画”。

一只小小的、带着湿意的影子,缠上了她的脚踝——那是里克,在说“不要……放开我”。

最后,一只灰黑却温暖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将一枚燃烧的烙印,按进了她的心脏——那是烬,在说“我在这里”。

白色的海,裂开了。

凤雨儿睁开了眼睛。

金眸中的星辰不是缓缓亮起,而是轰然爆发!如同宇宙初开的第一道光,如同凤凰在蛋壳中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好过分啊,”她躺在摇篮里,声音软糯,却带着让织机都为之颤抖的威仪,“趁人家困的时候,偷人家的名字。”

她抬起手,握住了胸口的空白铭牌。

咔嚓。

铭牌碎裂。

但从裂痕中涌出的不是煤灰,不是虚无,而是比任何名字都更璀璨的存在——

“我不是因为名字才存在的,”凤雨儿坐起身,红发无风自动,金眸望向巨大的织母,“是因为有人呼唤,我才存在的。”

涅槃火这一次不是从她身上燃起,而是从每一个摇篮里、从每一个被剥夺名字的存在心口,同时亮起!

那些被织母收藏了数百年的影之雏形、人偶胚胎、未完成的灵魂,在火光中缓缓睁开了眼。他们心口的空白铭牌上,开始浮现出字迹——不是被赋予的编号,而是他们自己想起的、或者由羁绊刻下的名字。

“你害怕他们受伤,”凤雨儿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织锦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织母,“所以你把他们藏起来,夺走他们的名字,让他们睡着。”

“可是,”她站在织母巨大的织机前,仰起头,金眸里映着那个胸口空洞的存在,“没有名字的梦,是没有主人的梦。醒过来的时候,会哭的。”

织母的纺线僵住了。

她无面的头颅低垂,胸口的空洞发出呜呜的风声,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求救。

【我……只是想……保护……】

“我知道,”凤雨儿轻声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

她爬上了织机。

巨大的织机对她而言如同一座山,但她爬得很快,红发在暖橘色的灯光中像一簇倔强的火苗。她爬到织母的膝盖上,然后站起来,张开双臂,抱住了织母那颗由绷带与丝线构成的、巨大的头颅。

“可是,保护不是把东西锁进抽屉,”凤雨儿把脸埋进冰冷的丝线里,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保护是……教他们怎么在风雨里走路。然后,在下雨天,给他们送伞。”

织母浑身剧震。

她胸口的空洞,在凤雨儿拥抱的瞬间,开始涌出黑色的、浓稠的液体——那是三千年来,她强行“保护”却未能安抚的、所有被遗忘的悲伤。液体落在织机上,将洁白的被褥染成灰黑。

凤雨儿没有躲。

她任由那些液体沾湿裙摆,只是抱得更紧,涅槃火化作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膜,将织母整个包裹。

“不哭,”她像哄孩子般轻拍织母的后背,“不哭。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他们都好好的。你可以放心了。”

织母的纺线一根接一根地垂落。

她那十根不同颜色的手指,缓缓收拢,不是攻击,而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膝盖上那个小小的、红发的身影,护在了掌心。

那是一个拥抱。

迟来了三千年的、第一个真正的拥抱。

织母庞大的身躯开始崩塌,但不是毁灭。绷带与丝线化作漫天飞舞的蒲公英,每一根都托着一枚亮起名字的铭牌,向着大厅的穹顶飘去。摇篮一个个裂开,里面的身影坐起身,茫然地、却不再恐惧地,望向彼此。

织机最后织就的,不是囚禁的白被,而是一幅巨大的、金红色的挂毯。上面绣着的不是灰塔的图腾,而是一只小凤凰,被无数只形态各异的手托举着,飞向晨曦。

织母最后的意念,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飘进凤雨儿的耳中:

【……谢谢……你……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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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摇篮工坊彻底化为一片温暖的废墟时,灰塔的穹顶之上,那双由亿万魂灯碎片构成的眼眸,第一次完整地显现了出来。

不再是窥视,不再是威压。

它就在那里,庞大得覆盖了整个天幕,瞳孔中是旋转的星云,眼角却挂着一颗由灰烬凝结的泪。

凤雨儿被凯特抱在怀里,乔恩的大手护着她的后脑,帕特里克用身体挡住坠落的织机残骸,里克的影子化作软垫,烬半跪在前方,胸膛微微起伏,却还撑着没倒下。

她抬起头,对着那颗眼泪,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别哭啦!我马上就到!”

“给你留了烤栗子的位置!”

天幕之上,那颗灰烬之泪,终于坠落。

不是诅咒,不是攻击。

只是某个孤独了太久太久的存在,第一次,被人看见了眼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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