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时骸回廊与永恒的刹那】
灰塔第二层没有门。
从万镜回廊的废墟中踏出,迎接众人的是一条悬浮于虚空中的螺旋阶梯。阶梯的每一级都由惨白的骨与锈蚀的黄铜齿轮咬合而成,踏上去时,会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巨兽在咀嚼时间。
凤雨儿走在最前面,红发在虚无的罡风里轻轻飞扬。她忽然停下脚步,金眸望向阶梯深处——那里没有光,只有无数细小的、如同萤火般的画面在齿轮缝隙间流转,每一个画面都是某个凝固的瞬间。
“是‘时骸’,”皓鸿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主上,这一层囚禁的不是影,是‘时间’。每一个进入者,都会被抽入自己最痛苦的刹那,无限循环。”
话音未落,阶梯骤然震动!
凯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脚下的骨阶便化作漩涡,将她吞没。紧接着,乔恩、帕特里克、里克、烬,甚至八仆中的几位,都被卷入各自浮现的齿轮裂隙中。虚空里只剩下无数独立旋转的、肥皂泡般的时空碎片。
凤雨儿独自站在原地。
她没有被吞噬。凤凰超脱于时间之外,涅槃即是刹那,亦是永恒。
她望向最近的那枚碎片,金眸穿透了迷蒙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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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碎片:凯特的雪
那是一间灰白的育儿室,没有门,窗户外下着永远不会停止的雪。小小的凯特——只有人类女童四五岁大小的影之雏形——蜷缩在婴儿床的一角,无面的头颅上还没有如今的优雅,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对“被抛弃”的恐惧。
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拥抱她的制造者。
育儿室的门,在此刻被推开了。
凤雨儿带着一身暖意走进来,红发上的金红微光将室内的灰暗逼退了三尺。她爬上床,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那个发抖的小影团。
“凯特大人,”她把下巴搁在小凯特的肩膀上,声音软糯,“雪会化的。”
“……谁?”小凯特的声音细若蚊呐。
“是雨儿呀,”凤雨儿蹭了蹭她冰凉的无面脸颊,“我来接你回家。外面不是只有冬天,还有春天的花,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烤栗子。都是我等着和大人一起去看的。”
她握住小凯特的手,十指相扣。
“所以,不用在这里等了。”
“……嗯。”
齿轮碎裂的声音。凯特的碎片化作漫天飞絮,影女主人从裂隙中跌落出来,无面的影躯上沾满了温柔的雪光,却不再寒冷。她紧紧握住凤雨儿伸来的手,第一次主动站到了她的身侧,而非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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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碎片:乔恩的血
血色弥漫的战场。乔恩的巨拳悬在半空,拳下是一个浑身被黑色脐带缠绕的少年——那是他第一任活人偶,也是第一个称他为“主人”的存在。少年在哭,不是怕死,是怕拖累他。
“主人……杀了我……”
乔恩的影躯在颤抖,铁血纹路明灭不定。他已经在这个瞬间轮回了一千次,每一次都亲手轰碎那张脸,然后在无尽的悔恨中醒来,再杀一次。
“乔恩大人——!”
硝烟中跑来一个小小的红发身影。凤雨儿没有挡在少年面前,她知道那是过去的幻影。她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乔恩的腰,小脸贴在他颤抖的脊背上。
“雨儿在呢,”她说,“这次,我们一起找不杀人的办法,好不好?”
乔恩的拳头,在距离少年额头一寸处,停住了。
“……啰嗦。”他哑声道,铁血纹路化作温驯的赤金,将少年身上的脐带尽数熔断。
少年幻影愣愣地看着他们,最终露出了一个解脱的微笑,化作光点散去。
乔恩从碎片中走出,大手重重按在凤雨儿头顶,揉得她红发乱糟糟的。他没有说话,但这一次,他的影子与凤雨儿的影子完全重叠,再也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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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碎片:帕特里克的画
狭窄、黑暗的储藏室。小帕特里克蜷缩在碎裂的镜子前,用煤灰在地板上画自己的脸。他画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完美,每一张都不是他。
因为他根本没有脸。
凤雨儿在他身边坐下,从烧焦的裙摆上扯下一根线,蘸了蘸灰尘,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帕特里克大人,”她把线递给他,“雨儿也想画。可是雨儿不会画脸,您教教我嘛。”
小帕特里克愣住了。他看着那个丑丑的圆,又看着身边这个笑得比任何镜像都明亮的女孩。
“……丑死了。”他接过线,却在圆旁边,画了一个更丑的太阳。
两人头顶的黑暗,被两个丑丑的画作烫出了一个小小的窟窿。光漏了进来。
帕特里克从碎片中跌落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画着太阳的地板碎片。他把碎片按在胸口,真我镜映出的不再是完美的倒影,而是那个在黑暗中画太阳的、笨拙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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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碎片:里克的影
华丽的影宅大厅,年幼的里克被一只巨大的影手踩在脚下。那是他曾经的“兄长”,一个以折磨弱者为乐的影贵族。
“你不配拥有光,”巨手的主人冷笑着,“你的影子只配待在泥里。”
里克拼命想把影子收回来,却无能为力。他在这个瞬间被碾碎了无数次。
直到一只温热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猛地向上一拽。
凤雨儿挡在了他面前。七岁的身躯在巨大的影手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她张开双臂,涅槃火自她足下轰然爆发,化作一只幼凰的虚影,仰天长唳!
“里克大人现在是我的家人!”
她的金眸燃烧着,声音软糯却震耳欲聋:
“你不许欺负他!”
巨大的影手在幼凰虚影前僵住,然后如同遇火的蜡像,寸寸消融。里克呆呆地看着挡在身前的红发背影,脚下的影子第一次主动地、勇敢地站了起来,化作一只同样幼小的、却昂首挺胸的黑豹。
他从碎片中走出,没有低头。他牵着凤雨儿的手,影子与幼凰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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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碎片:烬的鼎
最深、最痛的一处。
那是聚秽鼎尚未成型时的炉心,烬被钉在由漆黑鼎片拼成的十字架上,下方是万丈灰烬深渊。原初之火从他影躯的每一寸缝隙中喷涌而出,他不是在燃烧,他是在被焚烧——作为柴薪,作为祭品,作为一件工具。
他已经惨叫了十万次,而这一次,他选择沉默。
因为绝望到极点,是发不出声音的。
“烬大人。”
火海里走进来一个身影。凤雨儿的凤凰羽衣在极高浓度的污秽中燃烧,金红的翎羽一片片剥落,又一片片重生。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坚定不移。
她走到十字架前,踮起脚尖,解开了第一根鼎片锁钉。
然后第二根。第三根。
烬脱力坠落,被她用小小的身躯接住。她抱着他,一起跌入下方的灰烬深渊——
却在下坠的过程中,翻转身体,将他护在上方,用自己的背脊承受了所有的冲击。
“……为什么?”烬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因为我说过呀,”凤雨儿在漫天灰烬中对他笑,金眸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要拥抱并守护一切。”
“烬大人的灰烬,我来拥抱。烬大人的黑暗,我来照亮。”
“我们一起烧,烧完了……”她伸手,将他胸口那盏几乎熄灭的魂灯重新点燃,“就从灰烬里,一起长出来。”
烬抱住她,放声大哭。那是他三千年来的第一滴泪,也是第一声哭。
碎片轰然炸裂。
烬从裂隙中走出,影躯上的灰黑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暗色。他胸口的凤凰烙印与凤雨儿的本源之火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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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枚碎片尽碎,螺旋阶梯在虚空中重组,化作一座巨大的齿轮平台,将众人托举向第二层穹顶。
穹顶之下,一个由无数黄铜怀表与锈蚀齿轮拼凑而成的巨人缓缓显形。它的胸口嵌着一座永远倒走的钟,面孔是不断旋转的十二时辰刻度。
守时人,灰烬之主的第二化身。
【痛苦即永恒,刹那即虚妄。】
它的声音像是千万座丧钟同时敲响。
【你们以为打破了镜像,就能逃脱时间的制裁?每一个被你们拯救的刹那,都会在未来成为更深的悔恨。时间从不向前,只是轮回。】
齿轮平台开始倒转,试图将众人重新抛入各自的碎片。
凤雨儿站在平台中央,拉住了凯特的手。凯特拉住了里克,里克拉住了帕特里克,帕特里克拉住了乔恩,乔恩伸出另一只手,与烬的手紧紧相握。
烬空出的那只手,牵住了凤雨儿。
六个人的手,连成了一个环。
“你错了,”凤雨儿仰起头,金眸中映着守时人胸口那座倒走的钟,“正是因为有痛苦的刹那,我们才会想要珍惜下一个刹那呀。”
“时间不是用来困住我们的。”
“是用来创造新的记忆的——和你一起的记忆!”
涅槃火从六人相连的掌心爆发,不是向外攻击,而是向内流转。凯特的温度,乔恩的铁血,帕特里克的真实,里克的勇敢,烬的涅槃,以及凤雨儿本身——六份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凤凰火的调和下,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时光之河,逆流而上!
那不是破坏,是“向前”。
河水流经守时人胸口的倒走钟,锈蚀的齿轮重新咬合,倒转的指针开始顺行。守时人巨大的身躯僵住了,它身上的怀表一个接一个地碎裂,从裂隙中掉出无数被囚禁的、属于影家人的“时间”——那些凝固的悲伤、悔恨与孤独,在顺行的时光之河中,被冲刷成灰白的沙,沉落虚无。
最终,守时人崩解了。
在漫天坠落的齿轮雨中,一个抱着破碎怀表、蜷缩着的孩童黑影轻轻落下。凤雨儿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要向前走哦,”她摸摸孩童的头,将一枚凤凰火凝成的种子塞进他手心里,“这个给你,下次难过的时候,就把它种在心里。”
孩童黑影呆呆地看着她,怀表里的指针,第一次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向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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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平台稳稳停在第二层尽头。
一扇由流光构成的门扉缓缓开启,门后通往更高的所在。
凤雨儿被五位眷属簇拥在中心,红发有些凌乱,金眸却亮得惊人。她回头,对着虚空中某种不可见的注视,挥了挥沾满灰烬的小手。
“灰烬之主,”她笑着说,“您的钟,我已经帮您修好咯。”
“下一层,不准再用坏掉的回忆欺负人啦!”
灰塔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被逗笑的轰鸣。
塔尖之上,那双由亿万魂灯碎片构成的眼眸,第一次,缓缓地眨了一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