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段禾看清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一声惊呼几乎响彻整间医院。
她本就不是扭捏矜持的淑女,一肚子脏话脱口而出,语速又急又快。旁边的医生护士听不懂她乱糟糟的话,只当她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
段禾的世界观轰然崩塌。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青紫交错的伤痕,一颗心直直沉到谷底。
“初步判断是应激性失忆,后续能不能恢复,暂时还不好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平静开口。
“失忆?!”
母女二人异口同声喊出声。段禾侧头看向身旁的江清,女人满面憔悴,神情低落。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变成这副模样。
“不过你们不用太过焦虑,H城的医疗水平很高,后续可以慢慢调理……”
“H城?”段禾猛地打断他,脑子乱成一锅浆糊,“哪来的H城?地图上有这个地方吗?”
江清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段禾下意识挣了一下,可对上女人温柔又忐忑的目光,她才终于被迫接受现实——自己真的灵魂穿越到了别人身上。
她抬眼看向镜面。白苇继承了母亲全部的美貌,一双含情桃花眼,鼻梁精致小巧,睫毛浓密卷翘,眉眼工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标准的鹅蛋脸,哪怕生气翻个白眼,也半点不显凶戾,只惹人怜惜。
“我……我先给你们开几副药,留院观察几天再……”
“我没病,现在立刻出院!”
段禾抬手一拍桌,掌心震得火辣辣地疼,她硬生生咬牙忍住。
“苇苇,听话,多观察两天好不好?”江清柔声劝说。
自家一向文静温顺的女儿性情大变,她手足无措,只能小心翼翼,生怕再刺激到孩子。
“不观察,我要回家。”段禾顿了顿,肚子空空的饥饿感涌上来,小声补了一句,“我饿了。”
病房里瞬间一片寂静。闹得天翻地覆,到头来只是饿了,众人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姑娘怕是真把脑子饿坏了。
几位医生对视一眼,简单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推门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段禾一直在梳理眼下离谱的处境。江清担心她坐在电动车后座摔下去,特意打了出租车。一路上女儿一言不发,看着她单薄瘦削的侧脸,江清心里越发难受。
车子停在老旧居民楼楼下。段禾环顾四周,斑驳的外墙、破旧的楼道,和她从前的家天差地别。
“苇苇,咱们到家了。”
听见呼唤,身体本能做出反应,双脚不由自主跟着江清迈步上楼,这是原主留下的条件反射。
“我去!七楼,居然连电梯都没有!”段禾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要不妈妈背你上去?”江清连忙停下脚步。
“不用!”段禾摆摆手,迈开步子向上走。可回头望见背着布包、气喘吁吁的江清,她又瞬间心软。
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刻在骨子里改不掉。
“包给我。”
“不用,妈妈自己拿就好……”
话还没说完,背包已经被段禾一把抢了过去。她没再多说话,只在心底暗自吐槽这副孱弱虚弱的身子,走两层楼梯就浑身发酸。
推开家门,屋子虽然老旧,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屋内陈设简简单单,小小的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木茶几,干净整洁。
“回房间歇一会儿,妈妈很快就做好饭。”江清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段禾点点头,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重生?穿越?这种只出现在小说里的事情,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她烦躁地揉着太阳穴,一碰就浑身酸痛。缓了好半天,她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打量这间卧室。
满眼都是少女心满满的粉色,床单、书桌保护膜无一例外。小屋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户敞亮,阳光直直洒进来,处处透着蓬勃朝气。
拥有这样生活的女孩,为什么会被逼到跳河轻生?
段禾忽然想起电视剧里的桥段,这种受委屈的小姑娘,多半会写日记。她翻遍了柜子抽屉,始终没有找到日记本,只摸到一部款式老旧的智能手机,机身卡顿,好在还能正常开机,只是电量早已耗尽自动关机。
她插上充电器给手机通电,随后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铺。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甜花香,下一秒,零碎的画面猛地钻进脑海:昏暗的卫生间里,有人狠狠揪住她的头发,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在脸上。
画面转瞬即逝。
段禾从来都不是胆小懦弱的人。二十七岁的她,在社会摸爬滚打,从不主动惹事,可也从来不会咽下半分委屈。哪怕是陌生人被欺负,她都要上前出头撑腰。
这一刻,她真切体会到了原主日复一日的绝望,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混账东西!”
她起身走到落地镜前,一件件褪去外衣。
镜中的躯体单薄干瘪,肤色惨白,呈现出病态的虚弱。胸口、腰侧、大腿上,密密麻麻布满伤痕,拳印、脚踹的淤青、硬物磕碰的伤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段禾气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不反抗?任由别人肆意欺负?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苇苇,饭做好了,出来吃饭吧。”
段禾用舌尖顶了顶腮角,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
既然你熬不过黑暗,那老天派我过来,就是为了替你讨回公道。
她拉开衣柜翻找衣物,短裤、睡衣清一色全是粉色和白色。段禾暗自腹诽,这小姑娘怕是对浅色系有着极致的执念。
随意将长发束成马尾,她推门走出了卧室。
“快坐!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酥鲤鱼,赶紧尝尝。”
江清摘下围裙,麻利地把筷子放到她手边,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坐了下来。
“谢谢。”
段禾轻声道谢。她骨子里偏爱麻辣重口,念书的时候总偷偷买辣条,为此没少挨自家老妈训斥。可此刻心底莫名冒出来一股渴求,像是原主残存的本能,驱使着她拿起碗筷。
看着女儿埋头大口扒饭,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十天半个月一般,江清鼻尖一酸,连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犹豫许久才缓缓开口:
“苇苇,咱们转学吧。”
“啊?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学?”段禾嘴里塞满鱼肉,说话含含糊糊。
“都怪妈妈,没能护住你,才让你被人欺负成这副模样。我当初要是早点听你的让你转学……”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段禾心里也跟着揪得发疼。她放下碗筷,把椅子挪到江清身旁,伸手牢牢握住女人冰凉的手,眼神笃定,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不转学。”
“苇苇,是妈妈做错了。现在转学还来得及,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你回到那所学校,继续受委屈……”
“我说了,我不转学。”段禾抬高声调,放缓语气安抚她,“妈,你放心,我现在好得很。”
“可是……”
“咱们先不提这件事了,好好吃饭。”段禾急忙打断这个伤感的话题,坐回原位,低下头闷头干饭。
江清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把满腹的担忧咽回肚子,陪着女儿安静用餐。
屋子里安安静静,饭菜冒着温热的热气,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江清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只要女儿平平安安,她就不至于被绝望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