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装草包第一天就被穷小子撞破

一九八六年秋，红星机械厂的铁大门掉了半块漆，风一吹过，家属院墙上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响，飘来《甜蜜蜜》的调子。

苏晚蹲在机加工车间门口的煤堆旁，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面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裤腿上还沾着两块洗不掉的油污，活脱脱就是个刚从乡下招上来、脑子不太灵光的临时工。

旁边几个正式工大姐手里织着毛线，边织边瞟她，压低了声音咬耳朵。

张大姐你说苏厂长家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怎么突然来车间当临时工了？我前俩月还见她穿布拉吉去百货大楼买雪花膏呢。

李姐你懂啥，听说苏厂长家门槛都被说媒的踏破了，姑娘不愿意，才故意来这儿躲清净的呗，你看她那蠢样，装得还挺像。

苏晚假装没听见，啃饼的动作又慢了半拍，眼神放空，看起来更呆了。

装呗，反正只要她表现得越没文化、越不上道，那些上门说媒的就越嫌弃她，她爸总不能硬把她塞给不喜欢的人。

正啃着，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装零件的铁筐被人碰倒，螺丝撒了一地。

苏晚刚要回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的男生蹲到了她旁边，指尖冻得通红，正低着头捡螺丝，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眉眼。

是上周刚进厂的临时工，叫陆沉，听说是从乡下过来投奔亲戚的，穷得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每天中午就啃两个凉窝头，话少得像个闷葫芦。

苏晚眼尖，瞥见他袖口沾着一点只有京圈才流行的墨蓝色墨水印，心里咯噔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估计是哪里捡的旧衣服吧，穷成这样，怎么可能和京圈沾边。

她往旁边挪了挪，假装没看见，继续啃饼，故意把饼渣掉得满身都是。

陆沉捡螺丝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啃得参差不齐的玉米面饼上，又挪到她沾了油污的裤腿上，没说话。

苏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梗着脖子抬头瞪他，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你瞅啥？这饼是我从食堂买的，没偷你的。”

苏晚俺娘说了，随便瞅人媳妇是耍流氓！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戏演过了。

旁边织毛衣的几个大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张姐戳了戳李姐的胳膊，笑得直抖。

张大姐你看我说啥，这姑娘估计是躲相亲躲得脑子都不好使了，啥话都往外说。

陆沉也愣了一下，耳尖似乎红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捡螺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陆沉抱歉，我没瞅你，我捡螺丝。

他指尖碰到一个滚到苏晚脚边的螺丝，刚要拿，苏晚故意抬脚踩住，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苏晚你给俺五分钱，俺就把这螺丝给你。

陆沉的手僵在半空中，抬头看了她两秒，没说话，真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五分钱钢镚，放到她摊开的掌心里。

钢镚还带着他的体温，苏晚捏在手里，有点懵。

她就是故意刁难他，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蛮不讲理的草包，以后离自己远点，怎么还真给钱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陆沉已经捡起螺丝，把一筐零件搬到了车间里，背影挺得笔直，一点都不像乡下出来的穷小子。

苏晚捏着那五分钱，啃饼都不香了。

快下班的时候，车间主任突然跑过来，扯着大嗓门喊：“苏晚！你爸来电话了，说晚上王局长家的儿子来家里吃饭，让你赶紧回去！”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爸这是又要给她安排相亲？她都装成这德行了，怎么还有人愿意来？

旁边的几个大姐都看了过来，苏晚急中生智，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干嚎，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苏晚俺不回去！俺要在车间拧螺丝！拧螺丝比吃饭香！俺就要当临时工，俺不当大小姐！

嚎到一半，她眼角余光瞥见陆沉站在车间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凉窝头，正静静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的嚎声戛然而止。

陆沉看了她两秒，突然走了过来，把手里的一个凉窝头递到她面前，声音还是淡淡的。

陆沉别嚎了，给你个窝头，比你那玉米面饼香。

苏晚盯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窝头，又抬头看他那张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脸，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刚才张姐说的话。

下一秒，车间主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陆沉！京里来的领导在厂部办公室等你，让你赶紧过去！”

苏晚手里的五分钱钢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京里来的领导？找这个穷小子？

陆沉弯腰捡起那枚五分钱，重新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听不出情绪。

陆沉等我回来，给你带大白兔奶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