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进单元楼的那一刻,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凉得刺骨。
防盗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客厅里传来的斥责声,早早穿透门缝砸了出来,精准地落在她耳中。
不用听内容,她也早已烂熟于心。
无非是可惜、失望、不争气。
她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方才在楼下被我温柔安抚出的暖意,瞬间被这刺骨的寒意彻底浇灭。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客厅灯火通明,苏妈妈端坐在沙发上,手机摊开在茶几上,屏幕亮着的页面,正是班级群发的年级排名统计表。一眼就能看见,苏晚的名字后面,刺眼的第二名,赫然取代了常年稳居的第一。
空气死寂得让人窒息。
“回来了?”苏妈妈抬眼,目光冰冷,没有半分寻常母亲的温柔,只有沉甸甸的失望,“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吗?”
苏晚换鞋的动作顿住,垂着眸,声音轻得像羽毛:“知道,第二。”
“第二。”女人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带着极致的讽刺,“苏晚,我从小怎么教你的?稳第一,不松懈。两分而已,你都守不住,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天天熬夜刷题,熬夜熬出第二名?”
“我看你就是心态飘了,觉得自己成绩稳了,开始松懈偷懒了!”
字字句句,尖锐刻薄,没有一丝一毫的体谅。
她从不问那两分的失误是题型超纲,从不看女儿写满厚厚几本的错题本,从不心疼她连日紧绷、寝食难安的疲惫。她只看结果,只接受完美,但凡有一丝偏差,便是全盘皆输。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喉咙发紧,鼻尖酸涩得发胀。
“我没有松懈。”她小声辩驳,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这次题目很难,全区很多人都失分了,我只差两分。”
“别人失分别人的事,我只看你。”苏妈妈猛地拔高语调,打断她的解释,“别人能稳住第一,你为什么不能?说到底就是你不够努力,心理素质太差!”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高三每一次考试都至关重要,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你现在掉下来,一模怎么办?高考怎么办?你是不是想以后一事无成?”
冰冷的字眼,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苏晚的心底。
这些话,她听了十几年。
从小到大,她的努力永远不值一提,失误永远罪无可赦。她拼尽全力奔赴所有人的期待,最后换来的,永远是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优秀。
她低着头,眼眶泛红,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默默承受,习惯了在无尽的苛责里自我消化所有委屈。
“从今天开始,取消你所有休息时间。”苏妈妈语气决绝,定下新的枷锁,“晚上不准早睡,周末不准出门,所有课余时间全部用来复盘错题。下次月考,必须把第一拿回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你做不到,以后你的手机、课外书,全部没收。”
沉重的惩罚砸下来,压得苏晚几乎喘不过气。
她微微抬头,眼底蓄满了委屈的水汽,看着眼前从未温柔待她的母亲,第一次生出浓浓的无力感。
她好累。
累到不想再拼命,不想再争第一,不想再活在永无止境的期待和逼迫里。
可她不能。
她没有退路。
她轻轻点头,声音哽咽却顺从:“我知道了。”
这场单方面的审判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没有安慰,没有包容,只有无休止的指责、否定和更加严苛的要求。
回到卧室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声音,苏晚紧绷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彻底崩塌。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无声地落了泪。
眼泪砸在浅色的校服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隐忍又卑微。
窗外夜色沉沉,万家灯火璀璨,可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无助和荒凉。
她哭了很久,不敢出声,只能肩膀微微颤抖,消化着所有的委屈和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轻轻亮起。
是我的消息,简简单单一句:到家了吗?
没有追问成绩,没有询问争吵,只是一句最温柔的报备。
昏暗的房间里,这行小字,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光亮。
她指尖带着湿凉,缓缓打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几乎是秒回。
我:还好吗?
短短三个字,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
所有人都在问她的成绩、问她的排名、问她为什么失误,只有我,只问她好不好。
眼泪落得更凶,她对着手机屏幕,终于敢释放所有的脆弱。
犹豫良久,她发了一句带着浅浅哽咽的话:我好累。
屏幕那头的我,仿佛瞬间穿透了屏幕,看穿了她所有的狼狈和崩溃。
消息很快传来,温柔又笃定,字字熨帖人心:
累就歇歇,不用硬撑,我一直在。
窗外晚风轻轻吹进窗棂,拂过她湿润的眼角。
在全世界都在逼她向前、逼她完美的时候,只有我,告诉她可以停下,可以疲惫,可以不坚强。
苏晚抱着手机,蜷缩在墙角,小声地、偷偷地,哭出了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