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一日格外短暂。
没有倒计时的催促,没有题海的裹挟,不用熬夜复盘,不用紧绷神经,高三难得的空闲,温柔得不像话。
苏晚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返校时,眼底的红血丝尽数褪去,脸色温润白皙,整个人褪去了疲惫,干净又明媚。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平静只是暂时的。
月考统考的阅卷速度极快,仅仅一天时间,各科平均分、年级排名就已经全部统计完毕。
周一早自习,黑板旁的空白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鲜红的纸质排名榜稳稳贴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数字,牵动着整个年级所有人的心跳。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黯然失落,有人踮着脚慌张寻找自己的名字,喧闹声填满了整个走廊。
我陪着苏晚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上前拥挤。
她表面平静,指尖却微微蜷缩着,无意识地攥着校服的衣角,细微的小动作,藏不住心底潜藏的紧张。
哪怕有了底气,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终究不会轻易消失。
没过多久,班里跑得快的同学挤出来,高声报着年级前列的排名。
“年级第一是七班的江熠!”
“苏晚第二!差了两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喧闹骤然静了一瞬。
两分。
只差两分,跌落榜首。
周围瞬间投来各色各样的目光,惊讶、惋惜、隐晦的窃喜,交织在一起落在苏晚身上,和当初班主任施压时的视线一模一样,沉重又刺眼。
我第一时间侧头看她。
方才还眉眼明媚的女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冰凉。
攥着衣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泛白,原本松弛的肩线,一瞬间重新绷得笔直,僵硬得没有一丝弧度。
两分而已。
于别人而言,稳居第二、遥遥领先一众学霸,是无可挑剔的优异成绩。
可对苏晚来说,这是无法饶恕的失误,是违背军令状的过错,是即将迎来狂风暴雨的开端。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假意过来安慰,说“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可话语里的惋惜,更像无声的嘲讽。
苏晚全程没有说话,低着头,沉默地走回座位。
她坐下的瞬间,周身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清冷、落寞,把自己彻底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早读的朗朗书声再次响起,可她翻开课本的手,微微发着抖。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重新聚拢的阴霾,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
我轻轻侧过身,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听见:“只是两分而已,不是你的错。”
她没有抬头,声音轻得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我妈不会信的。”
“她只看结果。”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这样。没有人看她熬了多少个深夜,没有人看她紧绷了多少天,没有人看她拼尽全力的模样。所有人只盯着那个第一名的头衔,一旦跌落,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全盘否定。
整整一上午的课,苏晚都格外沉默。
她依旧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字迹工整,坐姿端正,和往常别无二致。可我能清晰地察觉到,她又变回了从前压抑隐忍的模样。
眼底藏着不安,心里压着巨石,沉默地等待着那场必然到来的审判。
中午放学前,班主任特意把苏晚叫到了办公室。
我们都知道谈话的内容。
无非是惋惜落差,叮嘱下次赶超,带着殷切的期许,也带着无形的失望。
等她从办公室回来时,脸色更白了。
她走到座位上,低声跟我说:“老师让我好好复盘失误,下次必须夺回第一。”
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师的期待、同学的目光、自己的执念,还有最可怕的、来自家庭的高压,层层叠叠,再次将她困住。
我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动作极轻,带着安抚的温度:“别给自己施压,有我。”
她抬眼看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委屈、不安、疲惫,尽数藏在澄澈的眼眸里,快要溢出来。
“我好怕晚上回家。”
这是她第二次对我袒露脆弱。
骄傲又倔强的小姑娘,从来不肯示弱,从来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如今却在我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柔软又无助的软肋。
我心口酸涩得厉害,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温柔又坚定:
“别怕。”
“不管晚上发生什么,我都在。”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之间,落在我们咫尺的距离里,无声的承诺藏在细碎光影中,滚烫又真诚。
苏晚看着我,鼻尖微微泛红,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她心底的恐惧从未消散。
家庭的枷锁根深蒂固,一场红榜的落差,早已为夜晚的风雨,铺好了所有伏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