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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失忆的氰粥

氰家脉印

第二十一章:发烧失忆的氰粥

回到沙漠边缘小镇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氰粥觉得有点不对劲是在穿过最后一片戈壁的时候开始的。她走在前面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半拍,视野边缘的光线变得发虚,脚底下的沙地偶尔会软一下,像踩在了棉花堆上。她没说话,只是在马嘉祺回头看她的时候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到了镇上,几个人赁了间干净的土房歇脚。氰粥坐在土炕边沿,弯腰解靴带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手指捏着鞋带半天没动。宋初礼从门口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皮肤底下的热度像刚烧开过的水隔着壶壁往外冒。

"你发烧了。"宋初礼说。

氰粥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宋初礼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是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马嘉祺在灶台边转身的动作定住了,手里的碗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薛谦靠在墙边原本闭着眼养神,听到这话睁开了眼,灰蓝色的目光直接投向氰粥。

宋初礼蹲在她面前,手还悬在她额头上方没有收回去。她的声线压得很平缓,像哄小时候那只被鱼刺卡了喉咙的猫:"我是初礼。你记得我吗?"

氰粥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翻一个太多页的抽屉但翻不到要找的东西。她的目光从宋初礼脸上移到马嘉祺身上,又移到薛谦那边,每张脸都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记得。"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层透明薄膜已经完全脱落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皮肤,蜃楼血印在皮肤下层呈一道淡银色的痕,安安静静地。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动作里有种陌生的谨慎,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这是我的手?"她问,声音里没有惊慌,更像是好奇。

宋初礼回头看了马嘉祺一眼。马嘉祺已经走过来了,他在炕沿另一边蹲下,与氰粥的视线平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氰粥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沉着一种空茫的亮,像一面没有起风的水面,什么都不映照,只是存在着。她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她在原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最后用很慢的语速说:"我不知道。"

马嘉祺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薛谦那边,两人低语了几句。薛谦撑着墙起身走到氰粥面前,蹲下来仔细看她的瞳仁。旱魈的血能感知到水脉中的异变,他伸手悬在氰粥的太阳穴两侧,掌心残余的蓝光微微亮了一瞬。

"核心封死的时候她做了最后一层血引对接。"薛谦收回手,声音不大,"那次对接耗费的精神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她的意识在被拉进核心幻象之后又强行拽回来完成封死,等于在水下连续承受了两次高强度精神冲击。发烧是身体在烧掉残余的幻象碎片。"

"记忆什么时候能回来?"马嘉祺问。

薛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在旧档里有过记载——旱魈的先祖里有人碰过核心之后短暂失忆过,最短的两天,最长的半个月。她碰核心的次数比记录里任何人都多,恢复时间可能会更不确定。"

宋初礼一直蹲在氰粥面前没有动。氰粥也在看她,那种带着陌生感的目光让人不太适应,但宋初礼没有移开视线。她从腰间解下一只铜铃,在氰粥面前轻轻摇了一下。铃身振动发出一声清润的长音,余韵在空中划了一个缓缓收窄的尾。

氰粥偏了偏头,像是在听那个余音中的什么。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你在听我的铃。"宋初礼说,"你记得它的声音?"

氰粥想了一会儿。"……像水。"她说,"水在石头上走过去的声音。"

宋初礼的手在铜铃上停了一瞬。她垂下眼,然后把那只铜铃轻轻放进了氰粥的掌心里。"你替我收着。等你记起来我叫什么了,再把铃还我。"

氰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铜铃。铃身上刻着宋家的铜铃纹,被岁月和河水磨得边缘圆润,在土屋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黄铜光泽。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铃壁,余音从掌心中散出来,很轻很轻地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氰粥的烧没有退。

宋初礼打了凉水浸了布巾给她敷额头。她躺在土炕上,呼吸比平时快一些,额头的汗把布巾浸湿了一次又一次。她大部分时候闭着眼,偶尔睁开时目光带着梦游般的涣散,像是在看某个不在屋里的东西。

马嘉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守夜,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沙漠的凉意。他半侧着身,视线落在炕上氰粥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喝,只是握着。薛谦占了屋角的一把旧椅子靠着,闭着眼假寐,但每当氰粥的呼吸变得不稳时他会睁开一次眼确认状态。

后半夜的时候,氰粥忽然翻了个身。

宋初礼坐在炕边本来打着盹,被铜铃微微碰响的动静惊醒了。她看见氰粥侧躺着,面朝着她这边,眼睛半睁半闭的。

"初……"氰粥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含混得像泡在水底的气泡,慢吞吞地浮上水面,"初礼。"

宋初礼的脊背绷了一下。她没有动,也没有接话,就那么坐在那里等着。

氰粥的呼吸又变得长了。她的目光在宋初礼脸上停留了几息,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看到了水面上有个人影。然后她的眼睫慢慢合上了,重新沉回睡眠里,呼出的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宋初礼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她把氰粥额上滑下来的布巾重新叠好敷回去,掖了掖被角。铜铃在氰粥的手边安静地躺着,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亮晶晶的。

第二天清晨氰粥醒了。烧退了大半,额头的体温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准。她睁眼的时候目光比前一天清澈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刚浮上水面时的不确定感。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周围。马嘉祺靠在门框上补觉,薛谦歪在椅子里睡得浅,宋初礼盘腿坐在炕另一头闭着眼睛。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边的铜铃,拿起来举到眼前翻看了一圈,铜铃纹在晨光中反着细细的金色。

"你的。"她把铃递向宋初礼。

宋初礼睁开眼,接过铜铃系回腰间,动作自然。她看着氰粥的目光里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打量,但嘴上只说了一句:"饿不饿?我去热饼。"

氰粥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面的蜃楼血印银光比昨天淡了一些,像一幅画在褪色。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抬头问马嘉祺:"这是我家吗?"

马嘉祺被她的声音惊醒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他扫向宋初礼那边接收了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流,然后对氰粥说:"不是。你家在上饶,河边老屋。"

氰粥"哦"了一声,像是在记一条刚知道的新信息。她慢慢下了炕,脚踩在地上时扶着墙稳了一下,然后自己走到桌边坐下等早饭。动作迟缓,但每一步都是自己在走。

宋初礼在灶台那边热饼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铜铃在晨光里轻轻碰响了一声,清而短,像在把什么话用声音包好递出去了。桌边坐着的氰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两息,然后又移开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土屋的地面上铺了一片明晃晃的金色。风从远处吹过戈壁的声响隐约可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远方安静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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