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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薛谦

氰家脉印

第五章:薛家薛谦

那个人影没有动。

菌光从侧面漫过去,照出对方的身形轮廓——不高,偏瘦,站在废墟边缘一根倒塌的石柱旁,姿势松弛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看风景。他穿着旧式的黑色水魈服,领口绣着四瓣水花,衣摆在水流中轻轻摆动,整个人像一株扎根在河底的暗色植物。

氰粥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和她差不多年纪,眉眼平静到近乎冷淡,嘴唇微微抿着,一双眼睛在菌光下泛着一种极浅的灰蓝色,像混了太多水的墨。

他手里没有武器,就这么站着看他们。

马嘉祺第一个动了。他横刀挡在氰粥和宋初礼前面,刀刃对准那个方向,动作干脆利落。水中带起的气流让他的衣摆翻卷,刀身上的水纹符在菌光下若隐若现。

那人歪了歪头,似乎对马嘉祺的戒备姿态感到某种近乎好笑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水中传过来有些变调,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氰粥。"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氰粥没有退,但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他能叫出她的名字,这个事实让她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在这片水下,在这样一个被水淹没了不知多少年的废墟里,一个穿着薛家衣服的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水下比陆地上更沉,带着水魈特有的水中共鸣。

"薛谦。"他报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薛家最后一个水魈。"

宋初礼的铜铃安静下来,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另一只铃上——那只铃是宋家专门用来在水下传讯的,一旦拉动,方圆百米内所有水魈都能收到警讯。她在等氰粥的决定。

氰粥盯着薛谦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马嘉祺和宋初礼都意外的动作。她收了刀,往前游了两步,停在一个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上。

"薛家灭门三十年了。"她说,"你不可能活那么久。"

"我没活那么久。"薛谦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我是后来找到这里的。"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薛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上面隐约浮着一层淡蓝色的水下符纹,在他皮肤下面缓缓流动,"薛家的水魈血会传承记忆。我生下来就会这些,只是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它们是什么。"

水下没有风,但氰粥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水流从薛谦的方向涌过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干燥的、灼热的,和这座被水浸泡的废墟格格不入。水魈的血脉让她能辨认不同水性的差异,薛谦的血液里几乎不含活水的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埋地底的闷热。

他不是水魈。或者说不完全是。

"你是旱魈。"氰粥说。

这个名字让马嘉祺的眉头皱了起来,宋初礼的手也顿了一下。旱魈是水魈中的异类,祖上不知哪一代混了不同的血脉,导致水性变异——他们入水后身体不会调节到水生状态,而是靠着自身血脉强行在体内制造一层隔绝水压的保护壳。旱魈能在水下活动,但他们的呼吸靠的是体内储存的空气,最多撑半个时辰就得浮上去换气。

更重要的是,旱魈的血对水纹符有天然的克制力。当初三姓联手灭薛家,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封杀旱魈这一脉——他们的血能解开任何水纹封印,也能让所有封水咒失效。

薛谦没否认。他只是抬起手,张开五指,掌心里的蓝色符纹亮了一瞬。他脚下的平台符纹随之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激活后又熄灭了。

"你进不去河眼。"他说,目光落在氰粥身上,直接而笃定,"三姓的血只能开第一层封印。底下还有两层,一层是我薛家先祖设的封水咒,一层是河自己的屏障。没有旱魈的血,你们进去也是死。"

氰粥沉默了几秒。她的视线从薛谦脸上移到脚下平台中央那个幽深的洞口,然后又移回来。

"你想交换什么?"

薛谦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带我进去。"他说,"我也想见见'它'。"

"薛家被灭族就是因为'它'。"氰粥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人进了河眼,谁能保证你不带着'它'走?旱魈的血力就是专门克制封印的,你进去了我们三个谁都拦不住你。"

薛谦没有急着回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四十七具骸骨的方向,停了好一会儿。

"我生下来的时候,我娘把这些符纹传给我是用命换的。"他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她把我托给岸上的人家,自己跳进了暗河。她说薛家的东西不能断,但也不该再用。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带走'它'。"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它封死。"薛谦转过脸,重新看向氰粥,眼底那层灰蓝变得极深极沉,"当年薛家惹的祸,我爹和我娘用命都没能填上。你们三姓以为灭了我家就能把这件事了了,但封印越加固越脆弱,底下的东西一直在往外冲。二十年一个周期,上次冲出来的时候——"

他顿住了。

氰粥的呼吸停了一拍。二十年前。氰家下金汤的那一夜。

"那次,冲的是你们氰家的水脉。"薛谦的声音很轻,"水不认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它要找旱魈的血加固封印,你们恰好挡了它的路。"

水流在四人之间无声地涌动。氰粥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后背的寒气从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二十年来她一直以为是氰家自己犯了什么禁忌,是叔父他们下了不该下的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她花了十几年找原因,翻遍了所有卷宗,把所有罪过归结在自己身上——为什么活下来的只有她。

现在有人告诉她,氰家二十年前的血债,只是因为挡了路。

马嘉祺在她身后动了一下,氰粥听见他的刀收入鞘中的声音。宋初礼的铜铃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像是在替她说出那句她暂时说不出口的话。

"带他走。"马嘉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旱魈的血能开封印,我们拿东西,他封河眼。各取所需。"

"你信他?"氰粥没回头。

"我不信。"马嘉祺说,"但我信你。你说让他跟,他就跟。你说让他滚,我立刻把他架走。"

氰粥沉默了很长时间。河底的水流在她周围打着缓慢的旋,菌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水下城市残破的街巷间投出碎成千万片的光影。薛谦站在那片光影的边缘,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只是等着。

"第一个条件。"氰粥开口了,声音恢复到先前的平静,"进了河眼之后,不许碰任何东西。我让你动你才动。"

"可以。"薛谦说。

"第二个条件。"她往前漂了半米,视线与薛谦平齐,"你的命在我手里。但凡你做出任何威胁到这两个人的举动——"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薛谦看着她指尖没有收回去的短刀,以及刀刃上流动的蜃楼纹,点了点头。

"我明白。"

氰粥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向平台中央的洞口游去。身后,三道不同的水流跟了上来——马嘉祺的沉稳厚重,宋初礼的轻盈细碎,薛谦的干燥灼热,四种血脉在同一片水中交汇。

洞口在他们面前敞开,幽深无底,像一只等了太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从底部涌上来的热流越来越强,带着一种古老得难以形容的气息,裹着四人向下沉去。

河眼接纳了他们。至少,暂时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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