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进偏院的窗棂,沈明舒正蹲在台阶上喂猫,指尖刚碰到三花的脑袋,院门外就传来踹门的哐当声。
粗使婆子的大嗓门隔着半条院子都能听见,满是鄙夷。
王婆子沈明舒!你死哪去了!夫人喊你去前堂接客!
怀里的三花吓得炸了毛,嗖的一下窜到了房梁上。沈明舒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站起身,洗得发白的布裙扫过台阶上落的花瓣,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前堂这会儿热闹得很,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侯夫人柳氏,鬓边插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脸上的粉厚得快掉下来,看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懒得抬。
下首坐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塌鼻子斜眼睛,嘴角还长着个流脓的火疖子,正滴溜溜的眼睛往她身上扫,那眼神黏得像沾了蜜的苍蝇,看得人直犯恶心。
柳氏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张老板见礼?人家今天是特意上门来提你的亲事的。
柳氏身边站着的二小姐沈若瑶捂着嘴笑,发间的珍珠步摇晃得人眼晕,话里话外全是炫耀。
沈若瑶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张老板家有好几十间铺子呢,嫁过去就当正头娘子,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咱们府里当闲人强多了。
沈明舒站在门槛边上,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袋里放着的半块微凉的玉佩,抬眼扫了那男人一眼,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沈明舒张老板今年四十有三,家里原配上个月刚没,底下还有三个没成年的孩子,最大的那个比我还小两岁,我说的对吗?
那姓张的男人脸色一下子就僵了,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的火疖子,干笑了两声。
张老板姑娘说笑了,我那媳妇是福薄,你要是嫁过来,我肯定亏待不了你,聘礼我都准备好了,五十两银子,再加两匹缎子……
沈若瑶抢着接话,笑得更欢了。
沈若瑶五十两呢姐姐!咱们府里丫鬟的月钱才五百文,你可别不知足!
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瞥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柳氏我已经替你应下了,三天后张家就来抬人,你这几天安分点,别想着耍什么花招。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能有这样的亲事,已经是我们侯府心善了。
周围站着的丫鬟婆子也跟着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谁不知道这侯府的大小姐是个没靠山的弃女,府里谁都能踩两脚,如今能嫁个商人,在她们看来已经是烧高香了。
沈明舒忽然笑了,梨涡浅浅的,看起来软得像块一捏就碎的糯米糕。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张老板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羊脂玉坠上。
沈明舒张老板这玉坠,看着倒是眼熟,像是上个月城西当铺丢的那枚赃物,我说的对吗?
张老板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就捂住了腰间的玉坠,说话都结巴了。
张老板你、你胡说什么!这是我自己买的!
沈明舒哦?是吗?那玉坠背面刻了个小小的“李”字,是前御史李家的传家之物,张老板买的时候,没问问卖家这字是怎么来的?
她话音刚落,张老板额头上的汗唰的就下来了,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上个月城西当铺失窃,顺天府现在还在查呢,这要是被顺天府的人抓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柳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手里的茶盏“咚”的一声放在桌上,皱眉盯着沈明舒。
柳氏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给张老板赔罪!
沈明舒没理她,反而抬眼看向堂外,阳光落在她白净的脸上,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沈明舒对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顺天府的差爷正往咱们府门口走呢,估计是来找张老板的吧?
张老板吓得魂都飞了,也顾不上提亲了,连滚带爬的就往外跑,慌里慌张的差点被门槛绊倒,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敢说。
沈若瑶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沈明舒的鼻子就骂。
沈若瑶你发什么疯!好好的一门亲事被你搅黄了!我看你以后还能嫁去哪里!
柳氏也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要往沈明舒脸上扇。
柳氏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今天我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这府里谁是主子!
沈明舒没躲,只是抬眼看向柳氏身后的门口,忽然弯了弯眼睛。
沈明舒相爷大人,您站在门口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进来了吧?
柳氏扇出去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置信的转过头看向堂外。
只见玄色衣袍的男人站在门槛外,周身气压低得像结了冰,指尖还捏着半片刚落的海棠花瓣,那双素来冷得没温度的眸子,此刻正落在沈明舒身上,眼尾居然漫出点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