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面试官正在问第三遍。
其实他前两遍说的什么我都没听进去。我刚从一场深海一万里的大梦里被捞出来,梦里我的方尖碑在海底地热口旁边嗡嗡地振动,成千上万的信徒把血淋淋的祭品码成螺旋形。然后闹钟响了。
闹钟是花二十九块钱在街口超市买的,塑料壳,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响。我住的地下室单间一个月租金八百,押一付三,花掉了我从深渊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金块。
“请问,”面试官又重复了一遍,脸上那层笑已经快挂不住了,“您为什么要来我们教会工作?”
我眨了眨眼睛。这副人类躯壳刚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眼皮眨动的频率我还没完全掌握,有时候会连着眨十几下,像抽筋。面试官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说:“因为这里离我睡觉的地方比较近。”
这倒是实话。我选这个教会的原因很朴素——它楼下有个地下室对外出租,我可以每天少走很多路。海底神殿离这儿太远了,我现在连打车钱都出不起。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贴在桌子角上的招聘启事。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圈了“双休”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而且,”我补充道,“你们说有双休。”
面试官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知道自己脸色不太对,这层人皮的颜色是我半夜照着手机自拍调的色,可能调得偏白了点,像刚从停尸房爬出来的那种白。但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的每一秒,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袖管里的触手在不安分地卷曲。
忍住。我想。面试指南上写了,面试的时候要保持微笑。
我咧了咧嘴。面试官打了个寒颤,低头在我的简历上写了什么。我后来偷看了一眼,他写的是“建议录用,但需多观察”。
入职第一天,埃德温递给我一摞表格。埃德温是办公室资历最老的文员,桌角的绿萝养了八年,叶片边缘全是焦黄色的枯边。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那摞纸,说:“姓名、住址、祷告频率、捐款数额,照着档案抄,一个字不能错。”
我接过钢笔的时候,触手从袖口滑出来一截。埃德温低头在找老花镜,没看见。我把触手缠上笔杆,那支钢笔细得像根牙签。
我抄到第三行就出错了。“玛格丽特·贝克”六个字后面本来应该填她家的门牌号,我的触手自作主张地写了“玛格丽特·贝克的恐惧具象化投射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意识到不对,直到埃德温戴着老花镜凑过来,鼻尖贴着纸面看了一会儿。
“这个词不对。”他拿红笔圈出来,“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投射体’?你从哪看来的?”
我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五秒钟。我在想一件事情——如果我现在把我的本体展开来,这栋五层楼的顶会被我的翅膜整个掀飞。半径两公里之内的人都会开始从五官往外渗黑色的粘液,然后像蜡烛一样慢慢化掉。办公室那台饮水机会炸开,热水会泼在埃德温的绿萝上。
然后我看到了墙上贴着的《员工考勤管理办法》。第三条,用二号黑体加粗印着:旷工三日以上按自动离职处理。
我把那张纸撕了,拿了一张新的。
第二周要办“信众感恩分享会”。主任抱来一摞彩色卡纸,说让我做PPT的片头动画。我被关在储物间里面对那台开机要三分钟的电脑,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把我那层人皮照得更白了。
我做了个很简单的动画。一束光从十字架后面打出来,照在几个剪影小人身上。我用的是PPT自带的功能,就转场动画里那个“淡入”效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把投影仪打开的时候,那些剪影小人开始动了。不是按我设定的动画动——它们从屏幕上淌了下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顺着投影仪的线缆爬上天花板,在天花板的石膏面上排成了一个旋转的圈。
办公室七个人,三个当场开始流鼻血。两个捂着太阳穴蹲下去了。还有一个直接栽到地上,后脑勺磕在文件柜的铁皮上,咚的一声,声音特别响。
埃德温是唯一没倒的。他扶着桌子角,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克……你这个动画……做得有点……晃眼睛……”
我赶紧去关投影仪的开关。手忙脚乱按了好几下,手指头太滑了,后来我偷偷伸了两根触手进去才把按钮摁下去。那些剪影碎成光点消失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和一个同事后脑勺上慢慢鼓起来的包。
主任揉着眉心说算了,片头还是外包吧。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Excel表格里三千多个信徒的捐款编号,我得一个一个核对。办公室灯全关了,就剩我头顶那一根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感觉深海里的那些记忆在往我脑子里涌——方尖碑、沸腾的海水、从海底裂隙里钻出来的眷族们嘶哑的吟唱。
归位吧。它们说。回来吧。
我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点零七分。埃德温说了,今天核对不完的话,绩效要扣百分之二十。
我把视线移回Excel,继续对数字。
第三个月的某个周三下午,我正在复印机前面蹲着。下个季度的《圣餐发放明细表》有一百多页,复印机卡了两次纸,我第三次把纸槽拆开,把那些皱巴巴的纸页理平了重新塞进去。
门被撞开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
不是快递。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顶着张人类的皮,但那层皮已经崩开了好几道口子,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是暗绿色的,粘稠的,在空气里冒着细小的泡。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修格斯。曾经在深海管着北边那一片海沟的将领,我睡着之前把它派去守沉没之城了。
它冲进来的时候带倒了一排文件夹,纸片满天飞。办公室所有人都抬头了。埃德温的茶杯停在嘴边,主任从隔间伸出半个身子。
“主!”修格斯的声音像是用砂纸磨铁管发出来的,又尖又哑,“归位的时候到了!深渊在召唤您!”
我蹲在复印机前面,手里还捏着最后三张纸没塞进去。我抬头看了墙上的挂钟,四点五十七分。
又看了看修格斯。它那层皮又裂开了一道口子,从右眼角一直开到下巴,粘液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它的衬衫领子染成墨绿色。它冲我伸出一只手,那五根手指头已经不太像手指了,更像五条在空气里扭动的蠕虫。
我低下头,把最后三张纸对齐了,塞进纸槽。
“我还没下班,”我说,“五点后再来。”
按了启动键。复印机嗡地响了,一张一张温热的纸从出口吐出来,摞在托板上。纸面上还带着墨粉的味儿,热烘烘的。
修格斯站在门口没动。它脸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像干涸的河床。那些裂缝里的粘液剧烈地蠕动着,我听见了它体内一百万个声音在同时尖叫。但尖叫归尖叫,它最终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用那副快散架的人类嗓子挤出最后一个字。
“……好。”
我把复印好的明细表在桌面上顿齐了,拿订书机咔咔钉了两下。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下班。
我端着埃德温桌上那盆绿萝去窗台浇了水。它最近长了一片新叶子出来,嫩绿色的,边缘没有焦黄。我把水浇透,拿指腹擦了擦叶片上的灰。
五点整。下班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