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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鸢尾花开

恋恋薄荷糖

九月,南京的暑气尚未褪尽,梧桐叶在热浪里打着卷儿,投下斑驳摇曳的树影。中央美院的新生报到处排着长队,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空气里飘着新书和油墨的味道,混着九月特有的那种草木将枯未枯的青涩气息。

岁时安站在队列末尾,低着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白皙的脸颊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穿了一条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露出白皙纤瘦的小腿。脚上一双崭新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的边角,纸张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边角起了毛。

前面排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扎着马尾,正兴奋地跟同伴说:"听说美院帅哥可多了,油画系那边有好几个学长长得跟明星似的——"

"得了吧,油画系那群人整天一身颜料味儿,熏都熏死了。"

"你懂什么,那叫艺术气息!"

岁时安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通知书的一角,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排了快二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了。

"同学,你的材料。"

正愣神呢突然被叫到,一惊,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张笑眯眯的圆脸。负责登记的学姐约莫大二的样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亲切随和。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名单翻了两页,忽然睁大了眼睛:"岁时安?你就是那个专业第一?全国统考第一名那个?"

周围几道目光刷地扫过来,像聚光灯一样落在她身上。岁时安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整张脸像煮熟的虾子。她匆忙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叠证件——身份证、录取通知书、一寸照片、体检报告——手指微微发抖,一张照片没拿稳,飘到了地上。

"我来。"学姐弯腰替她捡起来,递还时顺便仔细看了她两眼,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还这么害羞呀?该多笑笑才是。你比照片上好看多了,真的。"

漂亮。这个词岁时安听过太多遍了。从高中起,她就因为这副皮囊被推上校花的位置,走廊里总有男生在她经过时吹口哨,课桌里时不时被人塞进情书和巧克力。可她宁可自己普通一点,再普通一点,普通到可以淹没在人群里,不用承受那些黏腻的、打量的、像是要把她剥开来研究一番的目光。

"谢谢学姐。"她小声说,把证件收回包里,低着头快步走开。

办了入学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和一摞新生材料,她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箱子是24寸的,里面塞了四季的衣服、画具、几本常看的书,还有妈妈硬塞进来的两罐自家腌的小零食。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和她心跳的节奏莫名重合。

美院的校园比想象中大得多。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交错,筛下细碎的金色光斑。路边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掠过,有人抱着画板匆匆赶路,有人坐在树荫下写生。空气里有松节油和墨汁混合的味道,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熟悉感。她一边走一边核对路牌,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图找女生宿舍楼的方向。

"七号楼……左拐……再直走……"她低头看着地图,没留意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砰——"

一声闷响。一整个颜料桶翻倒在地,浓稠的钴蓝色颜料泼溅开来,她的白色连衣裙从腰际到大腿瞬间炸开一大片妖冶的花。颜料是油画颜料,油性的,黏腻地附着在布料上,顺着纤维的纹理缓缓洇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蓝色鸢尾。

“靠。"

对方看着地上颜料桶暗骂了一声,声音低哑,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岁时安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踩在了颜料滩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子,这才抬头看清眼前的人。

是个男生。目测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冷调的瓷光。最扎眼的是他那一头头发——薄荷绿色的,不是那种漂染过度的廉价绿,而是带着灰调的、冷冽清爽的薄荷色,被日光一照,像夏天冰柜里那层薄薄的霜。他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和一件黑色柳丁皮夹克,胸前印着一串英文字母,看不清楚写了什么。右耳戴着一排银色的耳钉,大大小小一共四个,在光里闪了一下。左眉尾有一道细细的疤,给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添了几分痞气,像是哪本不良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他蹲下身去捡颜料桶,动作随意散漫,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毫不在意。手指上沾了钴蓝色的颜料,他也不擦,就那么大喇喇地染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薄荷绿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小小的、惊慌的倒影。

"抱歉。"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没什么诚意,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是那种细长的黑色卷烟——嘴唇衔着滤嘴,说话时烟卷微微上下晃动。眼神倒是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岁时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步,裙摆上的颜料还在往下滴,在地面洇出小小的蓝点,像一串无声的省略号。

"你长得真好看。"

他突然说。

岁时安愣住了。从小到大听过无数赞美,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在打量一幅刚完成的画,带着审视、品鉴、以及某种近乎天真的坦率。他的眼神干净得出奇,没有她熟悉的那些黏腻的杂质,就只是……在看一朵花、一片云、一幅画。

"像梵高笔下的鸢尾花。"

他歪了歪头,薄荷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右眼,嘴角的烟卷换了个角度叼着。他似乎在认真思考该用什么比喻来形容她,语气平缓而笃定:"蓝色的鸢尾,白色的背景,忧郁又惊艳。你在那儿站着的时候,跟我第一次看到那幅画的感觉一模一样。"

岁时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不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清冽感,像冬夜里推开一扇门,迎面扑来的冷而干净的风。她的喉咙发紧,掌心开始冒汗——那种熟悉的、被注视的压迫感又涌上来了,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可是,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想逃。

“开个玩笑而已,活跃下气氛”没有得到回应那人也不恼,笑嘻嘻的看着她,发旋在阳光下弯出一个可爱的弧度。

"……没、没关系。"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自己都差点没听见。然后她低下头,拽着行李箱的拉杆,几乎是落荒而逃。帆布鞋踩在颜料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她跑出几步才发现鞋底也沾了蓝,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蓝色的脚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觉得她很有趣,又像是自言自语。

跑到宿舍楼下,岁时安才敢回头。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拐角处只剩一地零星的蓝色颜料渍,在下午的日光里慢慢干涸,边缘卷起来,像干裂的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钴蓝色的污渍已经渗进布料深处,大片的、张扬的,裙摆那一块布料变硬了,透着油画颜料特有的油亮光泽,怕是洗不掉了。

"……第一天。"她喃喃地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宿舍在七号楼三层,四人间。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了。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踩在椅子上铺床单,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圆润讨喜的脸。

“嗨!你就是岁时安吧?就差你啦,我是林悦,油画系的。"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热情地伸出手。

岁时安迟疑了一下,跟她握了握手。林悦的手心干燥温暖,握力也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你好,我是国画系的。"

"哇,专业第一竟然是我室友!"林悦睁大了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上上下下打量她,"天哪你好好看!真人比照片还好看!我在新生群里见过你的照片,有人发过,说国画系出了个大美女,我当时还不信来着——"

"照片?"岁时安一怔。

"你不知道吗?有人把新生名单上的证件照扒出来了,你那张照片被转了好多,都说你是校花——"林悦说到一半忽然刹住,大概是看到了岁时安僵住的表情,连忙摆手,"哎呀不过都是瞎传的,你别在意,那些人就是闲的。"

"……没事。"岁时安勉强扯了扯嘴角。

另一个女生从上铺探出头来,扎着丸子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圆圆的脸很和善:"我叫陈露,设计系的。你好呀。"靠窗的下铺也坐起来一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气质有些高冷:"我叫周小曼,壁画系的,以后请多关照。"

四个人的名字和脸对上了号,宿舍里很快热闹起来。林悦最活跃,叽叽喳喳地问岁时安是哪的人、高中在哪读的、为什么选国画专业。岁时安一一回答了——山东人,青岛的,从小跟爷爷学国画,考央美是从小的愿望。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三个室友都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不用了。"岁时安飞快地说,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多急促。她假装低头整理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耳根又开始发烫。

林悦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安安,到学校了吗?宿舍怎么样?记得多和同学交流,别总是一个人闷着。"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妈妈叫她"安安",从小到大都这么叫。可此刻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个称呼——虽然那个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打了一行字:"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都很好。"又删掉,重新打:"到了。"最后还是把第一版发了出去。

恐男症。这个词她从来没跟家里提过。妈妈只知道她性格内向害羞,觉得是小时候管得太严了,总劝她多出去交朋友。只有岁时安自己清楚,那种面对异性时喉咙发紧、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胃里翻搅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中。初一那年,她刚满十三岁,发育得比同龄人早,胸口的弧度把校服撑得有些紧,走路时总习惯含着肩。有一天放学,她被几个高年级男生堵在回家必经的巷子里。四个男生,骑着自行车,把她圈在墙角。他们嬉皮笑脸地说着下流话,什么"校花""发育得真好""让哥哥摸一下",其中一个人甚至真的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指腹粗糙,带着汗味和烟味,那个触感她至今想起来还会起鸡皮疙瘩。她吓得浑身发抖,书包掉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整个人缩在墙角动不了。最后是一个路过的老师解了围——一个中年女老师,冲过来把那几个男生轰走了——但那天之后,她就开始害怕靠近男生。害怕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气息、他们不经意的触碰。只要异性离她太近,她就会喉咙发紧、心跳过速、手心冒汗,严重的还会手抖。

越怕越躲,越躲越怕。高中三年,她几乎没跟男生说过话,座位永远选在靠墙的角落,课间从来不去人多的地方,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就坐在树荫下画画。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用成绩和画画把自己包裹起来,筑了一道厚厚的墙。

考上央美是她最大的解脱。她想着到了大学,换了新环境,一定要克服这个毛病,重新做一个正常人。她甚至给自己列了一个计划表:第一学期尝试跟男同学说话,第二学期能正常小组讨论,一年之内交到异性朋友。

可计划才刚开始执行第一天,她就被人泼了一身颜料,还被一个薄荷绿脑袋的男生盯了快一分钟。

岁时安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枕头套上有家里的洗衣液味道,闻着就很心安。她攥着枕套的边角,忽然想到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像梵高笔下的鸢尾花。"

她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输入"梵高 鸢尾花"。图片弹出来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梵高的《鸢尾花》——蓝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盛开着,在一片绿色和白色的背景里,那些鸢尾蓝得惊心动魄,花瓣的线条扭曲而热烈,像是要从画布里挣扎出来。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姿态,有的高昂,有的低垂,有的向侧面探出去,像一群挣脱了束缚的灵魂。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宿舍里其他三个人在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忽然觉得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有些重。

开学的第一个晚上,她没怎么睡着。可能是认床,翻来覆去地,一精神就不自觉的放空,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个人的脸——薄荷绿的头发,冷白皮,叼着烟的嘴角,还有那双直勾勾看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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