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我已年逾半百。
十几年里,我有了三个孩子,如今,最小的那个也在半年前成家离开了。
我在厨房炒菜,没留神被溅出的热油烫伤了手背。
手腕处很快鼓起几点水泡,我连忙将手伸到凉水下冲洗。
“赵依!你搁哪弄啥子嘞?水是不要钱的吗?”
客厅里,丈夫的吼叫穿过水流声刺进耳中。
“哎呦,喊什么喊,多大点个事情……手被烫着了,冲一哈儿怎么了?”
“你干啥子了就被烫着?饭都烧不囫囵,一天天的不是这儿痛就是弄得那儿疼,我看你怕不是是皮痒!”
我懒得与他再做无谓的争论,回过头去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将饭菜盛出端到桌上,我低头看看手上的烫伤,水泡越鼓越大,里面淡黄色的液体里透着点点血丝,疼得我倒抽几口气。
我从外衣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一看,只剩下几张一块五毛的零钱纸币。
我皱了皱眉,对躺在沙发上的丈夫喊道:“我放在钱包里的钱咧?你给弄哪儿去了?”
丈夫从鼻孔里挤出一丝哼声,翻了个身,没再搭理我。
“又拿去买酒喝了?你讲讲你……自己不工作一天到晚搁家瘫到,怎搞还恁奢侈?水费是钱你买酒搞来喝就不……”
“闭嘴闭嘴,我戒酒总行了吧,那你又准备要钱去作甚?”丈夫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
“上镇上买点烫伤药去。”
“行了行了,你可给我省省吧,屁大点伤就要去买药?忍忍过两天不就好了,你是金子做的还是怎么着?”
“我天天上工要用手、淘米要泡水、晾衣服要挨晒,我不工作不干活了?你告诉我这怎么能好?自己天天啥事不干就会喝酒,现在还跟我搁那装节俭?”
丈夫气得从沙发上跳起,刚想破口大骂。
“饭菜做好了搁在桌上,爱吃吃不吃拉倒,等我回家拿去喂猪。”我抢先一步,冷冷地说道。随即,披上外套出了家门。
关门前,我瞟见丈夫瞪我一眼,然后阴着脸坐到桌前开始吃饭。
我走在街上,沉重地叹了口气。
多年来的相处让我们都不会触及那条让对方真正发怒的红线。
但这样无意义的争吵包括随之而来的压抑氛围却形成常态,憋闷得我喘不过气。
道路两旁一户户房舍屋顶上的烟囱依旧冒着缕缕炊烟,在村里生活了半辈子,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乡火气息,橙红色的夕阳与飘散在空中的薄烟氤氲,一时间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恬静安宁。
我无心欣赏,低垂着头走在路上,转进一家小院,叩响木门。
只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侧边的窗户探了出来,是小欣——坐在我旁边那个工友的儿子。
“赵阿姨!你来干什么呀?我妈妈刚蒸了玉米,自己种的,快进来尝尝!”小欣拉着我的手就往屋里钻。
“哎呦,好好好……唉,你跑慢点儿,小心别摔着……”
小欣将我领进屋中,一溜烟跑进厨房。
工友招呼我坐下,闲聊几句后,我开口问道:“那啥……你家还有烫伤药不?”
工友应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取。
“怎搞的,烧饭又被烫着了?”
我苦笑着点点头:“刚才才弄伤的,疼得正紧……那糟老头子又拿我钱去兑酒喝,整得我实在是……”
我不好再说下去,只是摇着头叹息。
“男的么……不都这幅鬼德行,我家这个也是的,一天天在外边儿混得不着家……”
小欣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跑来,我赶忙起身去接。
“听你儿子说,这是你们自家种的?”我看向小欣,小欣自豪地扬起下巴。
“前几天刚摘的,一点农药没打……”
小欣迫不及待地打断:“就是就是,我还经常帮我娘施肥嘞!”他早已抓起一根玉米抱着啃,几颗粒子粘在嘴角。
工友帮他擦去:“行了行了,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快给你赵阿姨也递一根。”
小欣听话地从锅里拿出一根玉米,我笑着接过,摸摸他的头:“真懂事儿……”
我嚼着玉米,一边同工友拉家常。
小欣手中的玉米啃得差不多了,便调皮道:“赵阿姨,我请你吃玉米,你要怎么谢我呀?”他活泼地眨着大眼睛,门牙牙缝里还卡着一片玉米粒子的皮。
“你想要我怎么谢你?”我被他逗笑,反问道。
“你带我去你家听听录音机成不?”
小欣家没有播放器和磁带,所以经常来我家听。
我正欲答应,却被工友抢先一步:“小欣,别去了,赵阿姨回去还有事呢,听话啊……”
小欣脸上瞬间显得失落,撅着嘴唇表示不满。
“孩子想来就让他来吧,又不是啥大事儿,吃完饭来我家串个门儿有啥大不了的蛮……”我在一旁劝道。
“那……给你添麻烦了,改天还来吃饭啊。”
“行,走了,谢了啊……”
“小欣,快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听赵阿姨的话啊!”
小欣答应着,早已冲出院子向我家跑去。
我推开房门,客厅里一片安静,餐桌上的碗里黏着几粒饭粒,剩下一桌残羹冷饭和杯盘狼藉,只有丈夫的房间里传来阵阵鼾声。
我把小欣抱到椅子上:“你先等阿姨一会,阿姨去把碗洗了哈……”
我收拾好桌面,甩着双手的水渍,推开丈夫的房门,小欣也悄悄滴跟在我的身后。
刚从柜子里拿出播放器和磁带,却没成想这点动静惊醒了丈夫:“赵依!你又在那折腾什么劲儿?没瞅见老子睡着觉呢?”
“你别吵吵了,隔壁家孩子在这儿呢……”
丈夫眯起惺忪的睡眼,瞟了一眼小欣,鼻子里哼唧一声,不耐烦地翻身接着睡了。
我舒了口气,至少小欣的到来算是阻止了那无意义的争吵。
我带小欣来到屋外,将播放器和那一箱磁带放在地上。
“赵阿姨,李阿姨最近出新歌了吗?”
每次小欣叫我阿姨时,我都不由感慨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没有……不过倒是又出了几首纯音乐。”
小欣熟练地操纵着播放器,从箱子中取出最靠边的那个磁带。
以往,阿云的乐队每隔几个月就会发布一首新歌,不过近几年来,新的专辑被纯音乐取代。我估计着她已经隐退了,心里也生出一丝不舍。
等我回过神来,播放器里已经响起了一支新的旋律,依旧是阿云乐队纯音乐的经典风格。轻盈的鼓点和着悠扬的弦乐,宛若天籁之音。
如果能契合上人声,那一定又将是一部近乎完美的神作。
而阿云最近新发布的那些纯音乐专辑中,每首都明显地为人声留了相应的位置,这不禁让我感到有些惊奇。
我配合着音乐,不自觉地哼起了前些天自己写的词。
从轻声吟唱到毫无顾忌地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我仿佛在这一瞬间摒弃了来自生活的种种苦闷。
小欣很喜欢阿云,尽管箱子的角落里也有一些其他的磁带,但他总是喜欢播放阿云的歌。
阿云一定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位令人羡慕的小歌迷吧。
但此时她的小歌迷正在为你鼓掌。
原来最忠实的听众,一直就在自己身边呀……
掌声不止有小欣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屋外。
人群里议论纷纷,赞美和感叹不绝于耳。
隔壁的工友站在人群最前方,鼓掌笑着叫好。
我腼腆地朝人群笑笑,拍了拍小欣的背,把他送回工友身边,自己提着播放器回到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