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的日子。
乡下的麦田、蜻蜓、炊烟,暮夏,夕阳是带着酒红色的金。翠绿的麦浪翻滚,我和父亲一起抱着膝盖坐在码头的栈桥上,听着童话故事,看着一天一趟的船只缓缓驶离港口。
晚上和小伙伴们一起偷梯子、一个个爬上房顶,看那星星点点的银河,远方的城市霓虹隐约朦胧,仿佛化作点点星光;看那闪烁的人家灯火,随着夜色一盏盏熄灭,陪伴整个村庄陷入沉寂;看那鸟儿仿若挣脱牢笼,自由自在地飞向远方。
它们一定向往着自由,无拘无束地飞翔,享受着天空吧。
最常与我一起爬房顶的,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李依云。
比起她的全名,我更喜欢“阿云”这个称呼。
我和她第一次相识,还是五岁生日那天,母亲邀请了全村的孩子来做客,而我坐在墙角的马扎上看着客厅的喧闹,静静听着大人之间的各种客气的寒暄。
“你好啊小寿星,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儿呀?”
“啊,我……”我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
不等我回答,她先一步开口:“我叫李依云,我们俩名字还挺像的,要不……交个朋友?”
“好啊,我……我叫赵依,你可以喊我小依,因为……因为家里人平时都是这么喊我的……”
“小依……这名字挺可爱的,咱俩……还挺有缘分的嘛。那——你就以后就喊我阿云吧,我父母总是喊我全名,别人总得有点专门的称呼吧。”
我有些开心,阿云这是把我正式当成朋友了吗?
但不论怎样,以后的童年时光里,我们已然成为对方最好的玩伴,一起念书,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要亲。
同时,我们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在同一天出生、都喜欢爬上房顶吹麦哨、都喜欢趴下喝山谷中小溪的溪水,还有:我们似乎都拥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七岁那年,学堂教室里的孩子们围坐在老师身边,当老师发问道谁想上台给大家唱支歌时,阿云立马拉着我站了起来:“老师,赵依可以!”
“赵依同学,你愿意给大家展示吗?”
面对老师欣喜的目光和几十条向我汇聚而来的视线,我不由地低下了头,嗫嚅着。
“别怕,就唱前天咱俩在房顶上唱的那首,我陪你一起。”
说罢,阿云用手轻轻打起节拍,哼唱起来。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我,我回过神来,小声地吟唱着,逐渐沉浸在旋律中。
高潮部分时,整间教室里回荡着两个女孩甜美的嗓音,稚嫩而不尖锐,空灵却不虚浮。
一曲罢了,我只望见门口站满了围观的老师们,阿云笑着对我说道:“真棒……”
后来,十里八乡的人都认识了我们,就连外村的人来市上赶集碰巧偶遇,也会说上一句:“呦,这不就是唱歌很好听的那对姐妹么!”
往后的任何活动与聚会,包括一年一度的村办春节联欢,我们二人都会被邀请去唱上一两首,然后收获满满的掌声和赞许,连村长都会亲自上台为我们颁奖致意。
提到科技会想到地精族;说起运动,会想到人马族;而音乐,则是“精灵”的代名词。
人族……是最普通的种族,他们勤勤恳恳地种田、干活,总是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是这种形象,没有任何特点。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我和阿云的好嗓子,才会让那么多人在意。
孩子们总想通过许诺来将某些美好的东西留住,即使大人也不例外,阿云和我曾约定要永远在一起唱歌,我懵懵懂懂地点头,默不作声。
“永远”可能不是个时间副词,而是一个对于强烈情感的形容……
十六岁,学堂毕业。
阿云找到我,跟我说她打算离开家乡。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码头上为她送行。
阿云直到游轮出发前,还在极力劝我和她一起走:
“音乐在我们人族根本不入流,只能当做工作之余的兴趣供以自己和他人娱乐,每个人小时候或许都有那么一两个惹人注目的特长,被冠以‘天赋’的名号,但很快都会被埋没,我不想就这样放下自己的爱好……”
“你难道就甘心这样平淡地任由才华被湮没吗?”
海边的风很大,呼呼地从我的耳边刮过。阿云的话被风吹散,但依旧在我的心中掠过一阵涟漪。
我微垂着头,思维与周边的空气仿佛一同凝滞,重重地吸气,眼神在石桥上游离,望着海浪掀起的水花拍打在桥墩上,溅起的水珠凌乱,落在桥面。
“我们的歌声即使是精灵族也会为之赞叹,离开这里会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我们!”阿云用更大的声音朝我喊道。游船发出两串短促的汽笛声,催促我做出选择。
短暂的沉寂过后,我松下耸直的肩,默默地摇了摇头。
浪潮和风声混合,甚是喧嚣,我鼓起勇气抬头,任由海风撩乱的头发粘在脸上。
天气阴沉,晦暗的天空下,我看不清阿云脸上的表情。
我心虚了,她会怎样看待我呢……
是胆小,是甘于沉沦,还是宁愿向普通的命运臣服……
我不敢再想。
再抬头时,阿云已经站在甲板上向我挥手了。
我怔怔地看着阿云:长发清清爽爽地挽成发髻,身上穿的是崭新的白布衫,脚边靠着刚刚背在肩上的布袋,俨然一副将要远行的样子。
我同样朝她用力挥动着手。
轮船启动,渐渐离开港岸。
风吹动阿云的衣襟,她向远方望望,留恋着生活了十六年的家乡,最终,目光又停留在我的身上。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也无法去问,我只想再多看她几眼,再反复地对应她样貌上的每一个细节。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我没有吃午饭,独自爬上熟悉的那个房顶。
以往上台唱歌都是阿云领着我,从那时起我就已经明白,她的性子比我活跃,以后的路……注定会与我不同。
阿云有没有做好准备,我也不清楚,或许也只有她自己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和决定吧。
我靠在一片片青灰色的瓷瓦上,盯着天上的云随风飘向远方,默默地发呆。
我好像也想过要离开……
那是一种来自于心底的欲望,这个想法在今天上午尤其强烈,几乎就要喷薄而出,可惜终究被深深地压制下去。
是的,我承认我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所谓的“未来”是一片茫然未知,这让我感到不安与害怕。
云的离开只需要一阵风,要是人作出离开的决定时也能这么轻松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