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夏,日头毒得能把人后背晒掉一层皮。林晚星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指尖还留着刚才张翠花拧出来的青紫印子。
她刚重生回来三个小时。
前一秒还在冰天雪地里跟那个杀了她满门的黑袍男人同归于尽,再睁眼就回到了十八岁这年,她爹刚去世半个月,后妈张翠花正琢磨着把她嫁给隔壁村四十多岁的王光棍,换彩礼给她弟弟林建军娶媳妇。
堂屋里传来拍桌子的声响,张翠花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张翠花我告诉你林老太太,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王哥说了,只要林晚星嫁过去,彩礼直接给六百,还额外给建军补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林老太太那也不行!晚星她爹才走多久,你就这么糟践他闺女?再说那王光棍是什么人?喝酒打老婆,前两任媳妇都被他打跑了,你这是把晚星往火坑里推!
张翠花嗤笑一声,撩着门帘走出来,看见蹲在门槛上的林晚星,伸手就往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重得林晚星当场疼出了眼泪。
张翠花哭什么哭!丧门星一样的玩意儿,给你找个婆家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晚星咬着下唇没说话,抬眼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肩膀抖得跟风吹的树叶似的,看起来要多懦弱有多懦弱。
她不能说话。
前世就是因为她刚硬,不肯服软,跟张翠花闹了个天翻地覆,最后被张翠花联合王光棍堵在下班的路上,不光毁了名声,还差点被欺负,后来迫不得已远走他乡,才一步步走到最后跟那个男人死斗的地步。
这一世她要避灾,就只能装哑。
张翠花你看看你看看,三天憋不出一个屁来,跟个哑巴似的,也就王哥不嫌弃她!老太太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三天后王哥就来带人!
张翠花说完,拧着屁股就去厨房给林建军煮鸡蛋去了,林老太太扶着墙走出来,看见林晚星胳膊上的红印子,心疼得直抹眼泪,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林老太太晚星啊,你别怕,奶奶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后妈把你往火坑里送啊。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不是不愿意?
林晚星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嗬嗬”声,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张翠花要是知道她能说话,指不定还要想出什么更恶毒的法子来折腾她,现在装成哑巴,至少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林老太太愣了愣,眼泪掉得更凶了,拍着她的后背一个劲地叹气。
林老太太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说不出话了……
正说着呢,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隔壁王婶探进头来,看见屋里的祖孙俩,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
王婶老太太,快出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林老太太擦了擦眼泪走出去,林晚星也跟着凑到门边,就听见王婶压低了声音说话。
王婶我刚才看见张翠花去王光棍家了,俩人说好了,今晚就把晚星送过去,说是先“住两天”,等生米煮成熟饭,你不同意也没用!
林老太太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
林老太太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啊!
王婶你小点声!张翠花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她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我看你还是赶紧带晚星躲躲吧,要不然今晚真出事了,后悔都来不及!
林老太太慌得手脚都在抖,拉着林晚星的手就要往屋里收拾东西,可刚转身,就看见张翠花提着个篮子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满脸横肉的王光棍,俩人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张翠花躲?我看你们往哪躲?王哥都来了,今天晚星必须跟他走!
王光棍搓着手上前,目光在林晚星脸上扫来扫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胳膊。
王光棍小娘子,跟哥走,哥以后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林晚星吓得往后躲,后背撞到了门框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看着那油腻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脸,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陆砚松手。
所有人都愣了,转头看过去。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个子很高,肩宽腰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站在太阳底下,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是陆砚。
村里没人敢惹的煞星,据说是当兵的时候犯了错被赶回来的,脾气凶得很,之前有几个小混混堵着小孩要钱,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从那以后全村人看见他都绕着走。
张翠花虽然有点怵他,但一想到六百块的彩礼,还是壮着胆子叉起了腰。
张翠花陆砚!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跟你没关系,你少管闲事!
陆砚没理她,目光落在林晚星泛着红的眼眶上,又扫过她胳膊上的青紫印子,脚步往前迈了一步,浑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陆砚我再说一遍,松手。
王光棍被他盯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就收回了手,可又觉得在女人面前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喊。
王光棍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娶我媳妇关你屁事!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啊,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他说着就挥着拳头往陆砚脸上砸,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就想喊“小心”。
拳头快碰到陆砚脸的时候,他侧身躲开,顺手抓住王光棍的手腕,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王光棍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陆砚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出去两米远,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张翠花吓得脸都白了,指着陆砚半天说不出话。
陆砚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林晚星面前,低头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刚才还冷得像冰的眼神,此刻竟然柔和了几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奶糖,递到她面前。
林晚星?
林晚星懵了。
她印象里的陆砚,跟村里所有人一样,看见她都绕着走,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更别说给她糖了。
她没敢接,抬着眼看他,就听见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砚别怕,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林晚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翠花突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边哭边喊。
张翠花来人啊!杀人了!陆砚为了个哑女打人了!我告诉你陆砚,你今天要是敢护着她,我就去公社告你耍流氓!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待!
陆砚转头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张翠花的哭嚎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理张翠花,又看向林晚星,朝她伸出了手。
陆砚跟我走。
林晚星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地上撒泼的张翠花和疼得直哼哼的王光棍,脑子里嗡嗡的。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护着她的男人,就是前世跟她同归于尽的黑袍煞神。
她犹豫了几秒,刚要把手放上去,院门口突然冲进来几个穿蓝布褂子的公社干部,为首的人指着陆砚,厉声呵斥。
公社主任陆砚!有人举报你耍流氓恶意伤人,跟我们走一趟!
林晚星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