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的槟榔屿码头,湿黏的海风裹着椰壳腐烂的臭味往鼻子里钻。苏晚蹲在木板地上,指尖刚碰到地上那具蜷成虾米的尸体手背,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穿灰布短打的工友跑得满头是汗,隔着老远就喊。
工友苏小姐!您快去看看吧,西边棚子又倒了三个!吐的血都是黑的!
苏晚指尖一顿,尸体手背那块青紫色的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手腕爬。她蹭地站起身,帆布裤腿扫过地上散落的烂芒果皮。
苏晚老陆呢?
工友陆先生在棚子那边盯着,让我过来叫您,说这毒不对,和上周死的那两个鱼贩的斑一模一样!
苏晚把别在腰后的牛皮手套抽出来戴上,快步往西边棚子走。码头的木板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乱响,路边堆着待运的橡胶块,几个穿卡其布军装的兵靠在货箱上抽烟,看见她过来,眼神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她没搭理,掀开草编的棚子帘,一股腥甜的血腥味直接冲得她后退半步。
棚子地上躺着三个码头工人,都已经没气了,脸紫得像熟透的山竹,嘴角的黑血把铺在地上的草席浸得透湿。陆沉坐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左腿搭着右腿,手里捏着个半块没吃完的娘惹糕,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陆沉你摸了刚才那具?
苏晚嗯,手背有斑,蔓延速度比之前的快,从发现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斑已经爬过手腕了。
陆沉把剩下的半块娘惹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他指尖捏着个用手帕包着的草叶,递到苏晚面前。
草叶边缘是锯齿状的,花是暗黄色的,还沾着点黑褐色的汁液。
陆沉刚才在第二个人的口袋里找到的,黄昏草,这东西只有泰北大山里头长,本地人叫它见光死,太阳一晒汁液就挥发,吸进去半个时辰就肺烂完。
苏晚的眉头一下皱紧了。她上周刚在南部档案馆的密档里见过这东西的记录,十年前英国人在泰北搞试验场,用这草做过毒气弹的原料,后来试验场炸了,剩下的原料全被当时的军阀抄走了,早就该销声匿迹了。
苏晚这东西怎么会跑到码头工人身上?
陆沉刚才问了工头,这三个人昨天晚上帮人卸过私货,货主没留名字,只说是运到山上的药材,给的工钱是平常的三倍。
外面突然传来皮靴踩木板的声音,还有粗声粗气的喝骂。陆沉撩开棚子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苏晚使了个眼色。
陆沉姓周的兵来了,带头的是他副官,估计是来封现场的。
苏晚刚要把那株黄昏草塞进随身的布包里,棚子的帘“哗啦”一下被人拽开。穿军装的副官挎着盒子炮,身后跟着四个端着步枪的兵,看见他们俩,脸一下拉得老长。
张副官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地方被军政府封了吗?敢在这乱晃,不要命了?
陆沉从木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挂着惯有的笑。
陆沉我们是城里面医院的医生,刚才工友说这边有人染了急病,让我们过来看看。
张副官什么医生不医生的,这是传染病,赶紧滚,再在这逗留,以妨碍军务论处!
他身后的兵哗啦一下把枪栓拉上,枪口直接对准了陆沉的胸口。
苏晚往前站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腰后别着的警棍。
苏晚人是怎么死的,总要给码头的工友一个说法吧?这么不明不白封了现场,以后谁还敢来码头做工?
张副官说法?军政府的决定就是说法!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来人,把他俩给我扣起来,我看他们就是传播传染病的乱党!
两个兵端着枪就往这边走,陆沉突然抬手往棚子顶指了指。
陆沉哎,你看那是什么?
副官下意识抬头的瞬间,陆沉抬脚踹在旁边堆着的椰子筐上,十几个椰子咕噜噜滚过去,正好砸在那两个兵的脚面上。他拽着苏晚的手腕就往棚子后面跑,后面传来副官气急败坏的骂声,还有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的呼啸声。
俩人顺着棚子后面的小路跑了半条街,确定后面没人追了,才扶着墙喘气。苏晚刚要说话,就看见陆沉的左边胳膊上,正渗着黑红色的血。
他刚才拽她跑的时候,被流弹擦到了。
更吓人的是,他胳膊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隐隐泛起了青紫色的斑,和刚才那些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苏晚的血一下凉了。
苏晚你什么时候沾上的?
陆沉低头看了眼胳膊,还笑了笑,刚要说话,身子晃了晃,直接往地上倒。
苏晚赶紧扶住他,指尖碰到他的后背,湿黏的汗已经把他的衬衫浸得透湿。她抬头就看见街角停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有人举着相机正对着他们的方向,闪光灯咔嚓亮了一下。
轿车副驾的人探出头,冲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陌生男人苏探员,我们长官请你明天上午去南安号上喝茶,别带外人,不然你这搭档,可就活不过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