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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梨花贴

念瑶书坊重开的第七天,阿福匆匆跑进后堂,脸色发白:“东家,来人了,说是东宫来的。”

苏念婉正在写《双世宠妃》第三卷,笔没停:“什么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了两个随从,说太子殿下有请——请东家去东宫一叙。”

苏念婉的笔顿住了。李建成。他派人来请她了。她把笔搁下,想了想,起身走到前厅。前厅里站着一个穿青灰圆领袍的中年管事,面白无须,姿态端正。见她出来拱了拱手:“独孤姑娘,在下是东宫詹事府的王主簿。太子殿下听闻姑娘才名,想请姑娘过府一叙,品茶论书。”

苏念婉微微欠了欠身:“王主簿有礼。太子殿下厚爱,小女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为难笑容,“小女恐怕不便前往。”

王主簿微微一愣:“姑娘这是……”

“不瞒王主簿,”苏念婉声音温和平静,“小女姓独孤,祖籍北周长安。独孤信是小女的先父。按辈分——”她抬眸看了王主簿一眼,“太子殿下若是见了小女,该叫小女一声姨祖母。”

她说完这句话时前厅安静了一瞬。王主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神色。他飞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独孤信的女儿,独孤曼陀的妹妹,唐国公李昞的姨母,当今天子的姨母。太子的姨祖母。

“这……”王主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念婉笑了笑:“小女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出来讨生活,不想拿辈分压人。可东宫那边,小女确实不便前去。太子殿下若是想看书,小女让人送几套新的过去便是。”她朝王主簿行了一礼,“有劳王主簿代小女谢过太子殿下厚爱。”

王主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拱了拱手:“姑娘言重了,在下回去如实禀报殿下。”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阿福在后头伸长脖子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头看苏念婉:“东家,您刚才说的辈分……真的假的?”

苏念婉看了他一眼:“我像是会编这种话的人?”

阿福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问。苏念婉转身回了后堂坐下,重新提笔。方才那番话把她的底牌亮了一角——她藏了这么久的身世,终于还是被人知道了。可她没有别的办法。李建成派人来请,她若是去东宫,那些书的事就瞒不住了。只能把辈分抬出来压住这一回。

她低头继续写《双世宠妃》第三卷。曲小檀正跟墨连城闹别扭,闹着闹着把自己气哭了,墨连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最后蹲下来替她擦眼泪说“你哭什么,我又没走”。苏念婉写完这段笔停了停,忽然想起李世民那天夜里站在书坊门口说的那句“写的是挺好”。她也想问他一句——你又没走,你站外面干什么呢。

《双世宠妃》写到第五卷的时候,《红楼梦》的第一卷动笔了。

苏念婉换了新纸,提笔的手比写前几本书都郑重。“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她一字一字把曹公的原文抄下来,一个字不敢改,一个标点不敢动。从甄士隐梦游太虚幻境写起,写到贾宝玉衔玉而生,写到林黛玉初进荣国府。

那些字是她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胎穿十五年的每个夜里,她睡不着就把《红楼梦》从头到尾默一遍。每一个句子都像刻在她骨头上的。她抄得极慢,不是因为写不出来,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写到林黛玉进了荣国府,贾母搂着她喊“心肝儿肉”那段,她鼻头一酸,赶紧把笔放平了等那股热意过去。她不能哭。这书太沉了,一哭就写不下去了。

第一卷抄完那天,苏念婉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把稿纸晾干收好,叫来阿福:“这本跟前面都不一样。标价定高些,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扉页上写清楚——”她顿了一下,“此书非念瑶所著,念瑶只代抄代传。”

阿福接过那沓厚厚的稿纸翻了两页,看了几行就愣住了。他捧着那沓纸没动,又看了几行,然后把书合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东家,”他说,声音跟往常不一样,“这书……是谁写的?”

苏念婉看着他的表情,轻轻说了句:“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红楼梦》第一卷在念瑶书坊上架那天,长安城的风向变了。

前几本书卖得热闹,读者们聚在书坊门口有说有笑。可《红楼梦》第一卷被人翻开口的瞬间,笑声就静了下去。第一个买书的客人翻开看了两页,站在原地没动。第二个买了书的人站在他旁边翻开,看了三页也没动。第三个挤进来买了书的人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看前面两个人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然后安安静静地找了个角落坐了下去。

阿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场景,觉得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没人笑,没人哭,没人拍桌子催更。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变成一种很静很静的翻书声——纸页相互摩挲的沙沙声,从书坊的各个角落里升起来,像一场很小的雪。

傍晚时分,第一个买书的人站起来把第一卷看完了。他把书合上,对阿福说:“后面的呢?”声音是哑的。阿福摇了摇头:“东家还在抄。”那个人没再问,把书抱在怀里走了。第二个、第三个看完的人也都问了一模一样的话:“后面的呢?”问完走了,没多纠缠。

那些书流进长安城的勋贵府邸、流进官员们的书房、流进宫墙深处。第二日朝会之后,有几位老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什么,李渊在御座上看了他们一眼也没多问。散朝后他回太极宫,内侍总管呈上一本书:“陛下,念瑶书坊新出的,跟以前那些都不太一样。老奴斗胆,先留了一本给陛下过目。”

李渊接过来翻了开篇。他看到甄士隐梦见太虚幻境那段时微微皱起了眉,看到贾宝玉出生的那段挑了一下眉,看到林黛玉进荣国府那段时,目光定住了。他看完第一卷之后合上书,问内侍总管:“后面的呢?”

“回陛下,书坊说还在抄。”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让人去催催。”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书写得好。”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跟前面那些都不一样的好。”

东宫里,李建成看完《红楼梦》第一卷那夜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把书翻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时候拿笔在纸边做了批注。批到黛玉进荣国府那句“心肝儿肉”旁边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李元吉看完《红楼梦》之后安静了一个时辰。他平时看完书要么拍桌子催更要么冲去书坊找人,这一回他坐在书房里把书合上放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三圈,走完了又坐回去翻开从头看了一遍。看完第二遍他对下人说:“去念瑶书坊问问,后面的什么时候出。别催,好好问。”

秦王府那边,李世民拿到书比谁都晚。他军务缠身,是李元吉差了人送了一本过来。他睡前翻了几页,翻了就放不下了。看到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那段,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做过一个梦,梦里有梨花和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他低头继续翻,看到黛玉葬花那段,他翻页的动作慢了。

他合上书放在枕边,闭了眼。可脑子里那些字还在转——“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他忽然想知道,那个姓独孤的姑娘写这本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西院里,苏念婉已经换了杨氏的身体躺下了。她侧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还在转《红楼梦》里的字句。她写了一整天抄了一整天,手酸得握不住拳。可她觉得值了。她把那本书带到了这个时代,一个人都没有改,一字都没有动。

身边的李世民翻了个身,手臂伸过来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没动,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天幕时空·永徽二年·长安甘露殿】

铜镜里那本《红楼梦》的文字一行一行浮现。李治看了两页就移不开目光了,他看得极慢,每个字都停在眼前过了一遍。王皇后靠在旁边陪他看,看到黛玉进荣国府那句“心肝儿肉”时,她轻声说:“陛下,这人写得真好。”

李治没有答话。他还在看。看了很久之后他说了一句:“她写这书的时候心里该有多沉。”

【天幕同步·北周长安·独孤府】

般若看完光幕上浮出的《红楼梦》第一卷之后沉默了很久。曼陀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伽罗垂着眼看着那些字,半晌说了一句:“小九把这书带到那边去了。”

“她一个字都没改。”曼陀说。独孤信站在门口听完了三姐妹的对话,背着手看光幕上那行“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忽然说了句:“那孩子抄的是个好东西。”

【天幕同步·大明应天府·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完《红楼梦》第一卷之后,一整天都在想一个问题。他想不明白——那个姓独孤的姑娘脑袋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前面的书已经够多了,这本忽然之间又跟前面全不一样,深沉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能写出来的。

他对马皇后说:“她说这书不是她写的。”马皇后想了想:“她说是代抄代传。臣妾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她自己写的那些书,跟这本不一样。这本里的东西……太沉了。”

朱元璋没再问了。他看着光幕上最后一行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哼了一声,然后对马皇后说:“明儿让人去书坊问问后面的到了没有。”马皇后弯了弯嘴角:“陛下不是说不爱看书么?”朱元璋看了她一眼:“咱没看书。咱是替你看的。”马皇后笑着没拆穿他。

西院深夜。苏念婉已经睡着了,可她的手还搭在肚子上,食指轻轻蜷着,像在梦里还攥着一支笔。李世民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了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没动,就那样让她搭着。

窗外梨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长安城安静的夜底下,那些字还在流动——曹公的、她自己的、还有那些看书的、写书的、抄书的人。一本红楼梦让整座城都静了下来。苏念婉在梦里梦见自己也进了大观园,站在花树下仰头看花落下来。花落在她肩上,像一场来迟了很久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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