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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梨花贴

西院的夜安静得像一池沉在水底的墨。苏念婉侧耳听了听,隔壁寝室传来李世民均匀的呼吸声,绵长平稳,显然已经睡熟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眼前骤然一亮。灵泉空间里,草木葱茏,一汪清泉汩汩冒着热气。泉边的白玉台上,静静躺着一个人——青丝散落,眉目如画,身姿纤细,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正是她原本的身体,独孤语盈。

苏念婉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温热,柔软,呼吸均匀。她在这里躺了大半个月,被灵泉滋养着,面色比从前还红润了几分。她试着将意识沉进去——

再睁眼时,她站在白玉台边,低头看见的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无名指上那枚独孤府女儿才有的玉戒还在,指腹薄薄的茧是练了十五年箭留下来的。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跺了跺脚。真的。她真的用自己的身体站起来了。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既然灵泉空间里她可以用自己的身体,那如果出去了呢?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空间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她穿了过去。

长安城的夜风吹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是长安西市。夜深了,两旁的铺子都上了板,只余几家酒肆还亮着灯。苏念婉低头看了看自己——鹅黄衫裙,披了件素色斗篷,铜镜般的街面上映出一个十五岁少女的影子。明眸皓齿,整个人像三月枝头新开的海棠,鲜亮得灼眼。

她沿着西市走了半条街,停在一家铺子门口。

招牌歪歪斜斜挂着,上面两个大字“寻欢”,被风雨蚀得只剩模糊轮廓。门板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光。说是面首馆,其实就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坐在里头嗑瓜子,见一个妙龄少女推门进来,齐齐愣住了。

“姑娘走错地方了吧?”其中一个站起来,上下打量她。

苏念婉从袖中摸出一只锦袋,搁在桌上,里头沉甸甸的金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笑了笑:“没走错。我来买你们这家铺子的。”

那老妇人愣了片刻,揭开锦袋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她忙不迭地点头:“买买买!姑娘说的算!”

第二日一早,“寻欢”的招牌被摘了下来。新招牌是黑底金字,笔锋秀丽又不失力道,上面四个大字:念瑶书坊。

苏念婉——或者说,独孤语盈——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身后,铺子里被连夜重新收拾了一遍,面首馆那些乱七八糟的帘子屏风全撤了,换了整齐的书架和几套干净的桌案。她雇了两个识字的伙计,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禄,都是从牙行买来的,看着老实巴交。

“东家,”阿福凑过来问,“咱们卖什么书?进谁的货?”

苏念婉摇头:“不进货。咱们自己写。”

阿福和阿禄面面相觑。自己写?

苏念婉没多解释,转身进了后堂。她提笔蘸墨,深吸一口气,低头写了四个字:

《锦绣未央》。

她从前胎穿独孤语盈那十五年,闲来无事把前世看过的电视剧背了个七七八八。这部电视剧她看了不下五遍,连台词都记得住。那些权谋争斗、爱恨纠葛,在北周那会儿她就默写过一遍,如今记忆犹新。

她提笔就写。从第一集女主心儿在逃亡路上被追杀写起,写到掩藏身份入府,写到府中刀光剑影暗流涌动,写到那个后来为她倾尽天下的男人如何一步步走近她。她写得飞快,笔尖几乎要追不上脑子里的画面。阿福端了午膳进来她没动,阿禄点了灯她没察觉,等写到第三卷“李未央在府中步步为营”时,窗外天光已经暗了又亮,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看——竟写了一整夜加半日。

第一卷写完了。她粗略翻了翻,足有八万余字,情节紧凑,章章留扣子。她叫来阿福:“连夜抄三本出来,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先不标价,有人问就说……借阅,一日本钱五文。”

阿福接过那沓厚厚的稿纸,看着东家熬红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句辛苦,到底没说出来。他招呼阿禄一起抄书去了。

三日后的清晨,念瑶书坊开门时,书架上那三本手抄的《锦绣未央》第一卷静静地躺着。扉页上是苏念婉亲笔写的一句话:

“若有来生,我仍愿在万千人海中,第一眼便认出你。”

头一日,无人问津。西市的人路过这间换了招牌的书坊,探头张望两眼就走了。第二日,有个在附近酒楼跑堂的小伙计闲来无事,花五文钱借了那本书回去翻。

第三日,小伙计没来还书,他同店的另一个伙计替他还了书,又借走了第二本。第五日,三本书全借出去了。第七日,念瑶书坊门口排了十二个人等着借书。

到了第十日,长安城西市最热闹的话题已经从“波斯来的新香料”变成了“念瑶书坊那本《锦绣未央》看到哪儿了”。书坊里添了四个伙计日夜抄书,可还是赶不上借书的人多。有人等不及抄本,直接守在书坊门口等着别人还书立马借走。从早到晚,书坊里坐满了人,有的捧着书看,有的在讨论剧情——“李未央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拓跋浚她的真实身份?”“叱云柔那张嘴脸真是气死我了!”——叽叽喳喳热闹得像开了茶话会。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李建成正在书房里翻看奏疏。

“《锦绣未央》?”他放下笔,接过内侍递来的那本手抄书,“谁写的?”

“回殿下,是西市一家叫念瑶书坊的铺子出的,作者署名是‘念瑶’。”

李建成翻开书页看了几行,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又翻了几页。他把书合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句:“那个书坊的东家,查过没有?”

“查了,说是外地来的一个姑娘,姓独孤,十五六岁的样子。盘下了原来那家面首馆改的书坊。”

姓独孤。李建成轻轻叩了叩桌面,没再追问,又把书翻开继续看了下去。他看得很慢,中间停下来三次,每次都是皱着眉头沉吟良久。最后他把书搁在案上,对内侍说:“明日让人去书坊,把后面的——有后面的吧?”

“据说还在写。”

“那就让她快些写。”

齐王府那边,李元吉是被人架着去的念瑶书坊。

他本来对什么书坊不感兴趣,可他手下一个长史借了第一卷看完,第二日来他面前眉飞色舞地讲了个开头,他听了一半就把人撵出去自己亲自跑了趟西市。到了书坊门口一看,好家伙,排了二十多号人。

李元吉挤进去借了书,回府翻开第一页就没再合上。他从午后看到深夜,掌灯了还在看,看到第四卷叱云柔毒害李未央那一段,“啪”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这老妇人好生歹毒!”

第二日他又去了书坊,这回没排队——他让侍卫把前面的人全都隔开了,自己大摇大摆走进去:“第三卷呢?拿来。”

阿福战战兢兢递上第三卷:“殿下,这个得还了前两卷才能借……”

“本殿下是来借书的?”李元吉瞪眼,“本殿下是来催更的!回去告诉你们东家,写快些!多少钱本殿下出!”

阿福吓得连声应是,回头赶紧往后堂传话。

苏念婉在后堂听了阿福的转述,正在研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齐王殿下果然跟史书上写的一样……急脾气。”

她提笔继续往下写。第五卷、第六卷、第七卷……笔越来越快,故事越来越密。李未央在风雨中一步步走下去,从那个逃亡的小孤女,变成后来执掌天下的女人。

书坊门口的人越来越多,从西市排到了街口。有人把书中的句子抄下来贴在墙上,“若此生不能护你周全,我便用这天下来为你铺路”一句传遍长安城,连西市卖胡饼的老妇人都能背。

消息传到太极宫的时候,李渊正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呈上一本书:“陛下,长安城近来人人都在看这个。”

李渊接过来。封面四个字《锦绣未央》,笔迹秀挺。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又翻了一页。内侍总管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渊把书合上了。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把书搁在案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对内侍总管说:“还有后面的么?”

“回陛下,书坊还在写,据说写到了第五卷……”

“去催催。”李渊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看了一半吊着,像什么话。”

内侍总管赶紧低头应了声“是”。他退出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陛下的手还搁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锦绣未央”四个字。

李世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这几日忙着处置关中的军务,每日卯时出门亥时归府,连西院都顾不上去。直到李元吉闯进他书房,把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啪”拍在他桌上:“二哥你看这个!那个李未央简直——算了你自己看!”

李世民挑了挑眉,拿起书来翻了翻。他看东西一向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可翻了十来页后,速度忽然慢了。他不再一目十行了,开始一行一行看,看到某一页时微微顿住,又折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李元吉在旁边坐立不安地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二哥你看完了没有?你觉得那个拓跋浚怎么样?”

李世民没理他,合上书看了一眼封面,又翻开扉页。那句“若有来生,我仍愿在万千人海中,第一眼便认出你”映入眼帘。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抬头问李元吉:“这书谁写的?”

“西市一家书坊,叫念瑶,东家是个姓独孤的姑娘。奇怪得很,写书的也是她,开店也是她,据说才十五六岁。”

李世民把书放下了。他没有像李渊那样沉吟,也没有像李建成那样追问,更没有像李元吉那样拍桌子催更。他只是把那句“若有来生”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书递给李元吉:“你看完了还我。”

李元吉愣了一下:“二哥你也要看?”

“嗯。”李世民已经重新拿起了军报,语气平常,“闲时翻翻。”

那天夜里他回到秦王府,没有直接回正院,脚步在西院门口停了一瞬。院门已经关了,里面静悄悄的。他站了片刻,折身回了书房,从那本《锦绣未央》的书页夹缝里取出一张纸条——李元吉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二哥,那书坊东家姓独孤。”

独孤。

他握着纸条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中。

西院那棵梨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响。苏念婉已经睡着了,不知道长安城上上下下为了她的《锦绣未央》闹成了什么样子。

灵泉空间里,独孤语盈的身体静静躺着,嘴角却弯着一抹小小的弧度——好像在做梦,梦里开了一整个春天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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