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我在人间选你
Author: 张不圆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林微把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从后备箱拎出保温袋和病历袋。赵慧兰从副驾驶下来，左右看了看，说："微微，这医院停车费贵不贵？你爸做完手术得住一周，每天来停车得多少钱？"

"妈。"林微锁了车，"你闺女付得起。"

赵慧兰闭嘴了，但嘴上没停三秒又开口："你爸昨晚紧张，一宿没睡。他说万一要开胸怎么办，我说你女婿都没定呢紧张个什么？人家沈主任就是帮你看看，谁说一定要做手术？"

"妈。"林微头也没回往前走，"他是医生，不是我女婿。"

赵慧兰在后面哼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慢悠悠走着的林建国，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你看着。"林建国笑，推了推眼镜，无声地跟上。

八点整，林微带着父母出现在心外科门诊区。护士站的人像是被交代过了，看见她就站起来："林总，沈主任在二诊室。您直接进。"

林微点头，推门进去。沈知行已经坐在诊桌后面了，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手边摆着一沓空白的检查单，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是心超预约系统。他看见林建国进来就站起来，先伸手："叔叔您好，沈知行。昨晚您的CT和心电图我扫了一眼，今天先做个心脏彩超，咱们看完片子再说。"

林建国跟他握了手："沈主任，麻烦您了。"

"不麻烦。"沈知行转向赵慧兰，"阿姨好。"

赵慧兰笑得眼睛眯起来，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沈主任辛苦了，这么早就上班。微微说你昨天晚上还值班？"

"我值班到早上七点。"沈知行的语气很自然，"但我八点门诊，正好无缝衔接。"

林微在后面站着，没插话。她看着沈知行低头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彩超申请单就从旁边的打印机里吐出来了。他递给林建国："叔叔，您拿着单子去三楼彩超室，那边护士会安排。做完之后片子直接传到我电脑上，您不用等。"

林建国接过去，拍了拍林微的肩膀："微微你陪妈在这等着，我一个人上去就行。"

"我陪你去。"林微说。

"不用。"林建国笑了一下，"你爸还没老到找不到电梯。"

他转身出去了，门带上。诊室里就剩下三个人，赵慧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林微靠在窗边，沈知行坐回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赵慧兰开口了："沈主任，你今年多大？"

"妈。"林微的声音很平。

"三十三。"沈知行答了，手没停，还在打字。

"属什么的？"

"蛇。"

"家里几口人？"

"三口。父母和我。"

"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爸退休了，以前是工程兵。妈在社区医院当全科医生。"

赵慧兰点了点头，像在一份调查表上打勾一样自然："那你平时工作这么忙，吃饭怎么办？值班室有微波炉吗？"

"有。"

"微微给你带过饭吗？"

沈知行停了一下，手从键盘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林微。林微靠在窗边，双手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她说："妈，你问这些干什么？"

"聊聊天。"赵慧兰理直气壮，"沈主任给我丈夫看病，我关心一下医生身体怎么了？"

沈知行嘴角动了一下，说："阿姨，林微带过。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保温袋装的。"

赵慧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韭菜鸡蛋的。微微跟你说了她妈会包饺子？"

"说了。"

"那下次我给你包荠菜的。微微说你手凉，荠菜温补。"赵慧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了你们聊，我去看看你爸做完彩超没有。"

门又关上了。林微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沈知行，沈知行也看着她。日光灯管轻轻嗡了一声，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消毒水味。

"沈知行，"林微终于开口，"你刚才跟我妈说饺子的事，你是在配合她。"

"是的。"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阿姨问问题的时候很开心。我觉得让她开心挺好的。"

林微沉默了两秒："沈知行，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了。"

"直不好吗？"

"直得让人没法反驳。"

他低下头继续在电脑上敲字，但嘴角的弧度没收。林微看着他的侧脸，日光灯在他睫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打字的时候左手中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节奏很稳，像在数心率。

彩超做了四十分钟。林微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苏念打来的："林总，上午那个销售会您还参加吗？我帮您推到下午？"

"不用，我十点回公司。"

"那您现在在哪儿？"

"医院。我爸做彩超。"

苏念沉默了两秒："……林总，上次那个沈主任？"

"嗯。"

"他给您爸做检查？"

"他做彩超，不是他亲自做。他负责看片子。"

苏念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林总，您知道您现在说话的语气跟谈合同的时候不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谈合同的时候您每句话结尾都是句号。现在是句号加一个拐弯——就是那种'嗯'字后面多了一个上扬。"

林微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屏幕一眼，又贴回去："苏念，你最近工作太闲了。我回去给你加项目。"

"好的林总。那您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帮您订。"

"不知道。再说。"

挂掉电话，林微起身走到彩超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林建国躺在检查床上，赵慧兰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小声聊天。她没进去，又退回到走廊上。

二诊室的门还开着，沈知行坐在里面，面前电脑屏幕上已经传过来了彩超影像。林微走过去站在门口，没出声，看见他用鼠标拖动画面，盯着屏幕上的某一块区域放大了看，眉心微蹙了一下，然后松开，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

他察觉到门口有人，抬头："你爸的彩超出来了。瓣膜反流程度比CT显示的轻微，暂时不需要开胸。微创二尖瓣修复可以做，切口三厘米，住院一周。"

林微走进去坐在他对面："你确定？"

"确定。"他把电脑屏幕转了半个圈对着她，指着上面一个动态图像，"你看这里，瓣叶活动度还可以，修复难度不高。我主刀，风险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二以下。"

林微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模糊的图形，她没有看懂，但他的手在上面虚画了一条线，说"这里切、这里缝"，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说"我主刀"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她签合同说"我负责"是一样的——不是炫耀，是陈述。他说了就能做到的那种陈述。

"好。"她说，"那就你做。"

沈知行把屏幕转回去，打印出一份手术同意书，签字栏已经提前填好了"家属签字：林微。关系：女儿。"

林微指着那一行："家属只能写我吗？我妈也在。"

沈知行顿了一下："我习惯写第一联系人。您签，或者阿姨签，都一样。"

林微掏出笔签了。她的字跟他不一样——她的笔画方方正正，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像印刷体。签完之后她把同意书推回去："沈主任，费用——"

"医保走大部分，自费不到两万。等结算的时候再说。"他把同意书收进文件夹，没抬头。

林微看着他，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用力按了按折角的纸，像是让它更平整一点。她站起来："那我带我爸回去。手术排期您定了告诉我。"

"好。"他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林微走了几步，手机响了，她接起来一边走一边说，经过儿科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她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粉红色外套，脚上的运动鞋带子散在地上，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挂号单打电话，另一只手想弯腰去系鞋带但够不着。

林微挂了电话，蹲下去："小朋友，阿姨帮你系鞋带好吗？"

她低头把两根鞋带交叉绕紧打结，最后收了一个双结，拉了拉确保不会松："你看，两个耳朵，叫兔耳朵结。"

小女孩低头看："阿姨你是医生吗？"

"不是。"她翻了翻包，摸出一颗糖——还是酒店前台那种，"阿姨是卖器械的。但以后你做手术用的那个小小剪刀，是阿姨送来的。"

小女孩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笑了。

林微站起来走了三步，余光瞥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白大褂，深蓝色刷手服，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已经换了新的——沈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她蹲过的地方。

她和他对了一眼。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轻轻甩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微发微信给程晚："程护士，沈主任今天下午有没有说过什么？"

程晚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专门等着她问一样："他说了。他说'儿科门口那个系鞋带的女人，是我见过最像医生的人'。林总您今天来过儿科？"

林微没有回这条。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开始改第二天要用的汇报PPT。改到第十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手机点开沈知行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沈知行，明天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对方秒回："有空。但能不能我请？我比你大。"

林微："谁说的？饭钱AA。明天七点，医院对面淮扬菜。迟到的人买单。"

沈知行："那我早点到。"

林微放下手机，继续改PPT。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再弯一下，然后她自己没忍住，在空白的幻灯片上打了三个字，又删了。那三个字是："系鞋带。"

她没发出去。但那晚她梦见了一个人蹲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杯温咖啡。

第2章儿科门口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