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呼吸声跟在身后,大约五步的距离。不靠近,不远离,保持着恒定的间距,像影子一样贴在他们来时的路径上。
江凭没有回头。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铜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指腹间被握出了体温。她继续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和队伍保持一致。宋亚轩走在她左边,步伐比平时沉了一点——他在用脚步的震动感知身后的情况。
唐啾啾走在队伍中间,顾屿安断后,周先生被夹在最安全的位置。五个人转过楼梯拐角,从二层下到一层。楼梯间的光线更暗了,青灰色在这里几乎凝成了铅色。墙壁上有一排老式壁灯,灯罩积满了灰,没有一盏亮着。
一楼的格局和二楼不同。走廊更窄,天花板更低,两边教室的门牌号从"101"开始排列,漆面剥落得厉害,有些号码只剩下半截铁皮挂在钉子上。空气里的焦糊味比楼上浓了一些,像是气味本身从地面上渗出来,一阶一阶往下沉,沉淀在最底层。
宋亚轩它还在
宋亚轩轻声说。他说的"它"指的是那个看不见的呼吸声。
江凭距离变了没?
江凭问。
江凭没变。五步。像有个固定长度的绳子拴在我们后面
江凭没有停步。她加快了一点脚步,队伍跟着提速。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贴着一块褪色的指示牌——"暗房·请勿入内",白底红字,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但还能辨认。指示牌下方是一扇灰色的铁门,比普通教室门窄了一半,门板厚重,表面没有窗户。
铁门的锁孔是铜质的,圆形,边缘磨得发亮。但江凭走近之后看到的第一件事不是锁孔本身,而是锁孔里插着的那半截断钥匙——钥匙的头部露在外面,锯齿部分断在了锁芯内部。
顾屿安有人来过了
顾屿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顾屿安而且他走的时候把钥匙断在了里面
江凭蹲下来,凑近锁孔看。断口是新鲜的,铜色很亮,没有被氧化或落灰。这意味着断掉的时间不远——很可能就在今天之内。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写有"暗房"的铜钥匙,和自己的钥匙并排放着对比。大小相同,齿形相同。这是同一把钥匙的复制品。
江凭我手里这把是备用的
江凭锁孔里的那把是原配。有人用原配打开了暗房,然后把钥匙折断在锁孔里,目的是
宋亚轩让后来的人打不开
宋亚轩蹲在她旁边,把两根手指伸进锁孔边缘试探了一下
宋亚轩但他断得太急了。折面不平整,有一部分碎片卡在锁芯浅层。如果工具合适,可以把碎片弄出来
江凭什么工具?
宋亚轩抬起头,视线落在她卫衣帽子抽绳末端的金属扣上。江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懂了。她动手把抽绳末端的金属扣摘下来——圆柱形,中空,直径和锁孔差不多。她把金属扣递给宋亚轩。
宋亚轩接过,半跪在地上,用金属扣的末端抵住锁孔中断裂的钥匙碎片。他的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捏着金属扣缓慢旋转,像在给一个精细的仪器调校位置。大约转了十几圈后,他停了一秒,然后往外一带——
"咔"的一声轻响。一小截铜色碎片被他带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断面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泥。
宋亚轩剩下那截在锁芯深处,没那么容易取
他站起来把碎片递还给江凭
宋亚轩但已经足够把锁芯的结构调整到'空转'状态了。你用备用钥匙转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涩,但能开
江凭接过备用钥匙,插进锁孔。果然有轻微的阻塞感,像钥匙在绕过某块障碍物。她手腕加了一点力道,向右旋转——喀嗒一声。锁芯转动了。
铁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朝内打开。暗房的空气扑面而来,和走廊里的完全不同——浓重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显影液气味混着醋酸和金属粉末的尖锐气息。江凭的【洞察之眼】在昏暗光线下自动调适,她快速扫了一遍室内。
面积不大,大约十平方。墙壁上挂着黑色的遮光布,大部分已经发霉脱落,露出后面斑驳的水泥墙面。房间正中央有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冲洗照片用的托盘、镊子、量杯,全都蒙着一层灰。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放大机,镜头盖半开着,像有人刚刚操作到一半就离开了。
房间的右侧墙面有一整排木质储物架。架子上放着十几个档案盒,盒脊上用白漆编号,从"01"到"13"。江凭走过去,从最左边拿下一个档案盒——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空的。她连着打开了七个,全部是空的。
顾屿安被清走了
顾屿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视线扫过整个房间
顾屿安货架上的东西被人拿空了
宋亚轩那他说不定留了别的
宋亚轩已经走到操作台旁边。他低头在看台面上的一层灰——灰面不均匀,有几处明显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印痕。其中一个印痕是长方形的,边缘整齐,大小像一张相片。另一个印痕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三厘米,像一枚硬币。
江凭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这些压痕
江凭放照片的位置。还有…
宋亚轩一枚硬币
宋亚轩把手指放在圆形压痕上方比了一下
宋亚轩那个姓陈的来过。操作台上的灰很厚,少说积了几个月甚至更久。但压痕内部几乎没有落灰,说明东西刚被拿走不久
江凭他把货架上的档案盒清空了,把操作台上的照片和一枚硬币拿走了
江凭快速整合信息
江凭但——
她的视线落在操作台下方的一个抽屉上。抽屉的拉手上有两枚清晰的手指印,灰被蹭掉了,露出下面不锈钢的本色。其他位置全是灰,只有拉手附近是干净的。
她蹲下来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张被折了四折的照片。纸质发脆,折痕处已经泛白,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江凭小心地展开照片。黑白相纸,画质模糊,应该是用老式胶卷相机在暗光环境下拍的。画面里是一间教室的局部——讲台侧面,黑板的一角,以及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两行字。
第一行:"林岁晚,周一/三/五。"
第二行,字迹明显比第一行潦草,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别擦。"
江凭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值日表本身是唐啾啾拿到的那张纸上的内容,被转移到了黑板上。林岁晚的"存在证明"曾被写在黑板上,然后被人拍了下来。这张照片是另一份备份——但拍摄者和写"别擦"的人是同一个吗?如果不是,那"别擦"是谁写的?
她把照片翻转过来。背面同样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触极轻极细,像是怕被人发现:
"灰墙后面有东西。别碰。"
江凭的脊背微微发凉。"灰墙"——暗房的墙壁不就是灰色的水泥墙吗?那"后面有东西"指的是什么?这间暗房的夹层里也藏着什么吗?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暗房四周的墙壁。操作台上方的墙面有霉斑,但其中一块霉斑的分布非常规则——它是一个边长约五十公分的正方形,边缘笔直得不像自然生长。更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贴着墙面,被取走后留下的轮廓。
宋亚轩照片里黑板上写的是别擦
宋亚轩站在她旁边,已经把照片的内容看完了
宋亚轩暗房的墙壁上留下的这个痕迹——也是别擦的意思
江凭抬头看那个方形轮廓。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不是墙面,而是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薄膜。她捏住边缘轻轻一揭,整片"霉斑"被她撕了下来。那是故意贴上去的障眼纸,纸后面露出了真正的墙面——灰色的水泥表面,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两厘米的圆孔。孔洞周围的水泥有被反复撬动的痕迹。
暗房的墙里面,确实有东西。
江凭从口袋里摸出MP3播放器。
林岁晚的录音里说,灰墙后面有东西——她说的灰墙,就是这面墙。她没能说完的话是:灰墙后面有东西,你把它——
把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想出来。
宋亚轩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然后他抬起眼,和江凭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江凭从他的目光里读到了一个共同的判断:
林岁晚和"别擦"的写字人,应该是同一个人。而那个圆孔——她提前在这面墙里塞了东西。在陈老师清走档案盒、拿走照片和硬币之后,墙里面还留着林岁晚藏下的最后一样"证据"。
江凭把手指伸进圆孔。她的指尖碰到了某种织物的边缘——粗糙的、像麻布或者旧棉布。她用两根手指夹住它,缓缓往外拉。
一块巴掌大的布片被她拽了出来,边缘撕得不整齐,像是从某件衣服上仓促扯下来的。布片上有用黑墨水写的一行字,字迹歪扭,写得很急:
"暗房三号货架底层有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下面是通往夹层的入口。她就在那里。"
"她"——林岁晚。
江凭握着那块布片,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暗房里一下一下地跳。
身后,走廊里的那个看不见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不是消失——是停。像一直跟在后面的人忽然站住了脚。
然后,它开始了另一种声音。很低很低的、含混不清的哼唱。一首走了调的摇篮曲。
一闪一闪亮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