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死后第三年,陈塘关的海终于退了。
没人知道那场水到底是龙族的怒,还是一个少年不肯散去的执念。总之后来水退了,关也重建了,人人都说哪吒是救了城的英雄。
只有敖丙知道,他没死透。
至少灵魂没散干净。
敖丙把那片残魂收在自己鳞片最深处,像藏一枚碎掉的玉。龙族的鳞片能护住将散未散的魂魄,但也仅仅是护住。哪吒的灵魂在鳞片里是安静的,不说话,不闹,偶尔在敖丙入睡时泛起一点微弱的热度——像从前他靠近自己时的体温。
三年来,敖丙没回过东海。
他住在陈塘关外一片荒崖上,面朝大海,背朝人间。龙族觉得他疯了,申公豹觉得他傻了。他不解释,只是每个月圆之夜,把鳞片贴在心口,听那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心跳。
"你倒是比活着的时候安静多了。"他偶尔低声说。
没人回答。
第四年的冬天,东海来了人。
不是龙王,是敖丙的妹妹敖听。她化成人形站在崖下,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和当年陈塘关上敖丙的披风一个颜色。
"哥,父王说,你再不回去,龙族就当你死了。"
"那就当吧。"
敖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鳞片里那个,快散了吧。"
敖丙的手猛地攥紧。
"我闻得到。"敖听的声音很轻,"残魂养在鳞片里,最多撑五年。现在第四年了。哥,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什么?
敖丙自己也说不清。他等哪吒醒过来吗?醒过来又怎样。哪吒是魔丸转世,魂魄本就暴烈,散了之后再聚,聚起来的还是那个哪吒吗?
可他就是不肯放手。
"他欠我一句话。"敖丙说。
"什么话?"
"他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说完就去挡天劫了。"敖丙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连让我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
敖听没再问。她站了很久,最终化成一条白龙,消失在海面上。
第五年,月圆夜。
鳞片里的热度突然变强了。
敖丙猛地睁眼,把鳞片贴在掌心——那一点残魂在震动,像一颗心在拼命跳。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整片海传来的:
"敖丙……你别等了。"
是哪吒的声音。
敖丙的手指在发抖:"你醒了?"
"醒不了。"那声音笑了一下,还是从前那种欠揍的笑,"就是……快散了,想跟你说一声。"
"你别说话,我想办法——"
"没用的,我知道。"哪吒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就想说……那句话我没说完。"
敖丙屏住呼吸。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哪吒说,停顿了一下,"所以你别傻了,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破人间到底值不值得。"
鳞片里的热度开始消退。
"哪吒!"
"别喊了。"声音已经很远了,"下次……下次我自己来找你。别等太久啊,龙太子。"
然后,安静了。
鳞片里什么都没有了。
敖丙在崖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雾。他把那片鳞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面朝大海。
他没哭。龙族不轻易流泪。
但他把鳞片贴在了心口,像从前每一个月圆夜一样。只是这一次,鳞片是冷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陈塘关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海风从背后吹来,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但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