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光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天亮到一半就被重新吞了回去。之后的三天,雨没有再变小过。
林远把那个玻璃瓶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了驾驶台抽屉里,锁上了。每天中午两小时的晴天,他站在甲板上观察船壳表面。第三天的时候他注意到,船舷外侧排水孔周围出现了一圈很淡的灰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一口。他用手指擦了一下,那层灰色粉末粘在指腹上,凑近闻,没有味道,但触感像细砂纸。他把粉末收进一个小号密封袋里,标了日期,放进了物资舱的样本箱。
从第四天开始,林远不再让任何人接触船外的水。所有生活用水改用储备淡水,洗手、擦脸、清洁工具,全部从储水罐里取。老疤有一次习惯性地把焊钳伸进渠水里降温,林远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他说。
老疤低头看了一眼渠水,又看了看林远。水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油膜状光泽,在头灯光照下泛出隐约的虹彩。老疤沉默地收回手,把焊钳擦干净,没问为什么。
第七天,排水渠的水位已经涨到距离地面不足五十公分,水面从原来的半米深变成了一米六,几乎齐了渠沿。船体已经基本完工,停在渠边的滑道上,船底离水面只有不到两公分的间隙。风从渠口灌进来的时候,整艘船会轻微晃动,钢板之间的焊接缝发出细碎的回响,像某种金属生物在梦中翻身。
第八天晚上,苏晚在驾驶台安装最后一组照明线路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水面,她停住了。
渠水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水流造成的浮动物体。她看见水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有某种细长的、半透明的丝状物从水面伸出来,缓慢地扭动着,像是植物的卷须,但没有叶子,没有分叉,只是单纯的白色丝线。她数了一下,大约有七八根,长短不一,最长的那根几乎有二十公分,正在她注视下往船壳的钢板上攀附。
"林远。"
林远从主舱跑上来,站在她身边,顺着手电筒的光看了过去。那些丝状物已经贴上了钢板,接触点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小片灰白色的薄膜正在扩散,像液态的东西在固化前缓慢蔓延。
"这是你瓶子里的那种东西。"苏晚说。
林远没有否认。他从物资舱里拿了一根长柄铁钩,走到船舷边,把铁钩伸向那片薄膜,轻轻刮了一下。薄膜被铲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钢板表面。钢板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浅灰色蚀痕,像被稀酸浸泡过几天后留下的那种哑光色。他用钩尖刮了一下蚀痕区域,铁钩的尖端带下来一些细微的金属碎屑,那层钢板表面已经不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肉眼可见的微孔。
他把钩子收回来,那片被铲开的薄膜已经开始重新合拢。
"不止是膜。"林远说,"它在吃铁。"
苏晚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驾驶台,拿起一支记号笔,在船体密封检查清单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外壳防护——需在现有漆面上再加一层,用什么材料明天天亮前想出来。"
她写完之后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恐惧。
"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林远想了想。"按现在的腐蚀速率,如果什么都不做,船壳在五到六周内会出现穿透性锈蚀。如果每三天补涂一次防水漆,可以延长到三到四个月。"
"那不够。"苏晚说,"我们要走一年,或者更久。"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驾驶台的灯光下,窗外是漆黑的雨幕,船体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在水下推了一把。林远打开物资舱的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卷还没拆封的玻璃纤维布和一小桶环氧树脂。他把东西提到驾驶台,放在苏晚面前。
"船壳外面包一层玻纤,树脂固化之后形成保护壳。工作量不小,但材料够。"
苏晚蹲下来摸了摸那卷玻纤布的质地,感受了一下它的耐撕裂度和柔韧性,然后站起来说:"天亮之前我算一下需要多少层,怎么铺。"她看了一眼林远,"你睡两小时。两小时后我叫你。"
"我睡不着。"
"那就躺着。"她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远回到主舱,躺下来。身体累到了极点,但意识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那里。他闭着眼睛,听着头顶钢板上的雨声,听着船体被水流推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听着主舱角落里物资箱在轻微震动中彼此碰撞的闷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壳外侧缓慢地摩擦。不是雨水,不是水流,是某种有重量的物体贴着钢板移动时发出的低频刮擦声。
他睁开眼,没有动。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停止了。
他没有起来查看。他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直到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些,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在船首甲板上发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之前那种腐蚀造成的灰白色蚀斑,是一道物理性的沟槽,大约三十公分长,最深处隐约能看见钢板的本色金属。划痕的边缘是平滑的,不像被硬物刮出的那样粗糙,更像是被某种柔韧但带有研磨性的东西反复摩擦后形成的。
他蹲在那道划痕旁边看了很久。雨打在他后背上,顺着冲锋衣的褶皱往下淌。
他回到驾驶台,在日志上写下了这一条。
"船体外部存在生物性附着物。其中至少有一种具备主动移动能力。疑似与雨水中的腐蚀性成分存在共生关系。船壳玻纤包裹必须在三天内完成。"
写完他把日志本合上,放进防水柜,和那个玻璃瓶、那个样本袋放在了一起。柜子里的三个物件并排放着,像三枚被收起来的棋子,等待被重新铺上棋盘的那一天。
当天下午开始,七个人分两组,用整整十天的时间,在雨中给船壳外侧裹上了一层玻璃纤维外壳。老疤负责调配树脂,苏晚负责裁剪布料,林远一层一层地铺设和压实,其余人轮流帮忙递料和维持照明。雨一直没有停,每天中午的两小时晴天是他们唯一的赶工窗口,那两小时里所有人几乎不说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铺布、涂树脂、压实、等待固化。
完工的那天晚上,林远最后一次检查了船底的新外壳。玻纤表面光滑平整,树脂固化后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把钢板完全覆盖在里面。他用指甲敲了敲,声音清脆,没有空鼓。
"最多一年。"老疤站在旁边说,"树脂在酸雨里也会老化。一年后得重做。"
"那就一年后再说。"林远站起来,把手上的树脂残胶擦在抹布上,"一年后我们还在水上就行。"
他们回到主舱,脱掉湿透的外套,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吃晚饭。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里投下细小的影子,叶片边缘凝着水珠。船体外面传来持续不断的雨声,和偶尔夹杂着的那种低频摩擦声。
没有人提起那个声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