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工程

雨已经下了十一天。十一天里，天亮的时间只有每天中午那两小时，剩下的二十二个小时，世界浸泡在浓稠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水声里。这座城市像沉入了海底，路灯和车灯成了深海中仅存的发光生物。

决定是在三号晚上做出的。林远回到家，把老万和大刘的事说给苏晚听，苏晚听完，放下手里的碗，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们只有十天时间准备，你打算造什么？"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画了一条线。那条线长三十米，宽八米，吃水线标在一点五米的位置，船体呈扁平的梯形，船艏微微上翘。他在船体中央画了一个方框，标注"生活舱"，船尾画了一个更小的方框，标注"动力舱"，船顶画了一排矩形，标注"太阳能板+雨水收集"，船底画了两道平行的长条，标注"浮筒+压载水舱"。

苏晚站在他身后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过笔，在船体两侧加了两道延伸结构，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外挂浮力模块，增加稳性。"她又画了船首的绞盘和船尾的推进器布局，把动力舱的尺寸改大了一些，在旁边标注："柴油发电机+电机直驱，双冗余。"她改完，把笔放下，说："造船我会。"

林远看着她改完的草图，那个船体在他脑中开始立体起来，像一块正在被雕琢的铁坯。他拿起手机，分别给老陈和大刘发了消息："明天开始，我要造一艘船。你们各带信任的人过来。"

老陈回了两个字："收到。"

大刘回了三个字："门口等。"

一月四日，早晨八点，雨幕中六个人站在大刘五金店门口。林远和苏晚，老陈和小唐，大刘，以及大刘带来的一个人。那人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胳膊比林远的大腿还粗，穿一件脏兮兮的连体工装，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大刘介绍："我兄弟，老疤，以前在船厂干过二十年焊工。"

六个人挤进五金店的后屋，一扇暗门通向地下，下去之后是一个两百多平米的旧防空洞改造空间，水泥墙，拱形顶，高度将近四米，尽头连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之后是一个封闭的装卸通道，通道尽头是小区围墙下面一条早已废弃的排洪渠。渠宽四米，水深半米，向北一公里汇入护城河。

林远站在排洪渠边沿，用手电筒照了照渠壁，水泥面，平整，垂直高度从水面到地面约两米五。"这里能下水。"他说，"船造好之后，从这儿拖出去，顺渠进护城河，沿河出城。"

老疤蹲在渠边用手摸了摸水泥壁，站起来说："能走。但船不能太宽，四米二以内，不然卡在拐弯的地方。"

"船宽三米八。"苏晚说，"预留四十公分余量。"

老疤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然后就是施工。

十天，林远给所有人定了这个期限，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拿出一千万存款中的七百万作为采购预算，分三条线同时运作：老陈负责食品、药品和燃油，大刘负责钢材、焊条和各类机械部件，小唐负责通信设备和太阳能组件，林远和苏晚负责设计和核心结构焊接，老疤负责船体外壳和防水密封。每天中午两小时的晴天，所有人放下手头工具站到阳光下，把被雨浸透的衣服烤干，吃压缩饼干喝水，然后继续干活。雨重新落下来的时候，防空洞里焊花四溅，电弧光把拱顶照得忽明忽暗，像一艘正在建造的潜艇内部。

第一天，骨架。老疤用卷尺在排洪渠边沿的空地上放线，林远和苏晚把昨天夜里重新画好的施工图铺在地上，十二张图纸拼成一张长桌那么大。老疤看完图纸说："船底龙骨用十号工字钢，四道纵梁，每米一道横隔板。船壳用六毫米钢板，船底加厚到八毫米，焊接标准按海船三级。你要扛多久？"苏晚说："至少一年。每天二十二小时淋雨，酸雨，可能有腐蚀性颗粒。"老疤点头，然后拿起焊枪，开始下料。

第二天，龙骨合龙。老疤和小唐在雨中搬运工字钢，肩膀被压得发红。林远蹲在龙骨旁边焊接，面罩后面的眼睛被电弧光刺得不停流泪。苏晚在防空洞里切割钢板，等离子切割机的声音像撕裂布匹。

第三天，外壳铺设。钢板一块一块焊上龙骨，船底初见形状，三十米长的铁壳横卧在排洪渠旁边的空地上，雨水打在钢板上汇成细流沿边缘淌下。老疤站在船壳里面焊接内侧焊缝，焊条一根接一根烧完。

第四天，船体合拢。侧板立起来，船艏开始收窄。老疤焊完了船底的最后一道主缝，从船壳下面钻出来，浑身湿透，说了一句："不漏。"

第五天，生活舱。苏晚设计的模块化舱室开始安装，防水夹芯板切割成标准尺寸，拼接成三个隔间，主舱、厨卫舱、设备舱。林远在主舱里铺设电路管线，每一根线缆都用双层热缩管封装。

第六天，动力系统。大刘搞来两台六十千瓦的船用电机，和一台一百二十千瓦的柴油发电机，并排放进动力舱。林远花了一整天连接传动轴和舵机，手指被螺丝刀划破三道口子，用防水胶带缠住继续干。

第七天，浮筒和压载系统。苏晚设计的两个外挂浮筒在船体两侧就位，每个浮筒长十米、直径一点二米，内部充填闭孔泡沫，即使船体进水也能提供浮力。压载水舱在船底分成四个独立隔舱，每个隔舱配有手动泵和自动阀门。

第八天，上层结构。驾驶台和瞭望平台装上船顶，太阳能板阵列铺满整个顶面，总功率六千瓦，接入蓄电池组。雨水收集系统在船舷两侧安装，导管通向一个两千升的储水罐。

第九天，舾装和试漏。所有舱室密封测试，所有管线通电通水。林远把最后一块舷窗玻璃装进窗框，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老疤钻进船底最后一次检查焊缝，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能下水了。"

第十天，装载。

防空洞里的物资开始向船上搬运。大米、面粉、压缩饼干、罐头、桶装水、医药箱、柴油桶、蓄电池、工具箱、备件箱、武器。武器是大刘不知从什么渠道搞来的，两把猎枪和若干弹药，装在密封铁箱里，船上没有多问。林远把自己的笔记本和一沓设计图纸放进主舱的防水柜里。苏晚把一盆绿萝搬上了船，放在主舱的窗台上。

六个人站在雨中看着那艘船。三十米长，将近四米宽，钢板外壳涂了防锈漆，深灰色，船首用白色油漆刷了一个编号：LV-01。林远刷的。LV是"林"和"晚"的首字母。

雨砸在船壳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整艘船像一头活物在雨幕中呼吸。老疤背着手站在船尾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干了二十年造船，没造过这么丑的东西。"

顿了顿，他又说："也没造过这么结实的。"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没有回家，挤在主舱里吃了第一顿饭。罐头牛肉加热水煮开，泡压缩饼干，一人一碗。主舱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绿意。

"明天，"林远放下碗，"老万如果来，让他上船。"

老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那人连话都不怎么说。"

"他跟我说过两句话。"林远说，"两句话都是对的。"

夜间的雨又大了一级，砸在船顶钢板上发出钟鼓齐鸣般的巨响。所有人沉默地听着那个声音，在铁壳的包裹下，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全感。

苏晚把碗收了，走到林远身边坐下，肩膀靠着他的肩膀。她轻声说："像不像在海底下？"

林远握住她的手，看着窗玻璃上雨水流淌出的扭曲纹路，说："像。"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上凝着一滴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的一点亮。像光被关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