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林远从床上坐起来。苏晚的呼吸声均匀绵长,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温热的掌心贴着睡衣的棉布。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城市的霓虹灯在低云层上反射出的那种浑浊的橘红色光。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条通道建立了。从南海到黄海,一条宽约三百公里的水汽输送带在红外云图上呈现出明亮的白色,那是饱和水汽在高层被抬升后形成的卷云羽。它的源头是那个已经增强到强台风级别的低压系统,而它的末端,像一根楔子,直直地插进了华北平原的腹地。
他调出四点的探空数据。从地面到五百百帕,整个对流层中下层的比湿曲线高得像一座山脉,露点温度比历史同期均值高出十五摄氏度以上。这意味着同一块空气团里,含有正常情况下三到四倍的水分子。而冷空气呢?极涡分裂后那个偏东的中心正在缓慢南压,冷锋前沿距离那条水汽通道的终点只剩不到五百公里。
冷热相遇,而且是超量的热遇上超量的冷。林远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物理过程。其结果指向同四个字:持续抬升。
这不像普通暴雨那样下完一波就消散。如果冷空气不推走水汽源头、如果低压不转向或填塞、如果那条通道不被切断,那么上升运动会像一个永不关门的电梯,把洋面上的水分子源源不断地运到高空,凝结,降落,再回到地面径流冲进海里,蒸发,再被抽上来。循环,循环,循环。
你在看什么?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醒的鼻音。她穿着他的旧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手指捏着门框,头发蓬松地散着。
工作。林远说,声音有点哑。
她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了几秒钟屏幕上的卫星云图。这个白条条是什么?像高速公路。
水汽通道。从太平洋过来的。
嗯哼,她蹭了蹭他的耳朵,所以你四点钟爬起来看一条高速公路?林远,今天是元旦假期第二天。
他握住她搭在他胸前的手,指尖冰凉。苏晚,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如果这条通道不关,未来会下很长时间的雨。很长。也许一年。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轻轻笑了,嘴唇贴着他耳廓说:你又开始了。去年你说夏天会有历史级高温,结果真的热了四十天,邻居都找你问要不要买空调。前年你说冬天会有雪灾,结果高速公路封了三天,你单位还给你发了先进个人。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把他转过来面对她,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你那套程序我虽然看不懂,但你每次用那个跑出来的东西,最后都对。所以我信你啊。你说一年,那就一年呗。
她这么干脆,林远倒愣住了。你不觉得夸张?
你什么时候夸张过?她歪头看着他,你跟我说某只股票要跌的时候,结果真跌了。你跟我说房价要稳的时候,结果真稳了。你连买白菜都挑最准的那一颗,林远,你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他心里涌上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被信任的踏实,和对这份信任可能面临的考验的恐惧,搅在一起。那如果这次真的一年呢?他低声问。
她想了想,然后说:那我就陪你囤一年粮食,在阳台上种菜,然后看你写论文拿诺贝尔奖。毕竟你是第一个预测到的人,对吧?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林远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诺贝尔奖可能是这个灾难中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
早上九点,他到单位的时候,值班室里只有老陈在泡茶。他看见林远手里的文件袋,挑了挑眉。还是那个低压?
不止。林远把打印出来的集合预报结果铺在他办公桌上,总共有十二张图,每一张都标注着"极端""超历史""阈值突破"之类的红色注释。老陈的视线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表情从随意变成凝重,再变成一种"你这是疯了吗"的复杂神色。
林远,他把茶杯放下,你跟我说,这个东西要持续多久?
模型上限是三百六十五天。
老陈笑了,但笑得很干。一年?你是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头顶上这片天要连续下一年雨?
每天平均五十到八十毫米,有波动,但不会停。中午可能有两小时。
林远。老陈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耐烦,你是个气象工程师,不是科幻作家。你知不知道一年降水是什么概念?整个欧亚大陆的水汽全搬过来都不够。你的模型边界条件错了,给了一个无限的蒸发源,但海面蒸发是有物理上限的。
海温异常已经两度八了,老陈。蒸发速率公式里,风速系数我取的是动力粗糙度的上限。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你的分析能力我信,但这种结论拿出去,别说局长,连清洁工都觉得你在吹牛。你把数据调到合理范围再跑一遍,元旦后我局里开会讨论。
他拎着茶杯走了。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他的袖口蹭歪了的图纸,一张一张重新对齐、抚平、收回文件袋。
走出预报大厅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小周,他正跟人聊昨天跨年的趣事。看见林远,他吹了声口哨:林哥,脸这么臭,又跑出什么吓人的结果了?
林远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你信不信,我们这里今年要下一整年的雨。
小周的笑容凝固了两秒,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拍着同事的肩膀说:听见没?林哥说今年要下一年雨!哈哈哈,那他是不是该先去买条船?
同事也跟着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经过暖气管道的铁皮表面时发出嗡嗡的共鸣。林远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下午两点,他一个人站在观测场外面。天空比昨天低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悬在城市上空。风很小,但空气里那种粘稠的潮湿感在加重,普通人只会觉得有点闷,而林远知道,那是大气边界层里的比湿在偷偷累积。
他掏出手机,打开证券账户看了一眼。一千万整。这笔钱是他过去十年靠投资一点一点滚出来的,大部分来自对周期的判断,气候周期、经济周期、人心的周期。现在,他对妻子说信我,但一千万在这个可能的灾难面前,到底能撑多久?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着云层里隐约透出的一团亮斑。那是太阳的位置,但它此刻像一个被纱布蒙住的灯泡,在努力穿透水汽的阻拦。
如果你真想告诉我什么,他对着那团亮斑轻声说,就做个记号。
云层没回答。但傍晚六点,当他准备离开单位时,气象台自动发报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南海热带低压已加强为强台风级,编号2026-01,路径西偏北,预计七十二小时内登陆我国东南沿海。
而它的后方,第二个气旋系统刚刚在关岛东南方生成。
林远关掉提示,走进停车场。天已经开始飘雨,雨丝细得像灰尘,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如果他的推演没错,这将是未来三百六十四天里,最小的一场雨。
回家路上,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唱"阳光总在风雨后",他笑了一下,把电台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刮器每过二十秒才扫一下挡风玻璃的声音,规律,单调,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苏晚发来消息:买了一条鱼,晚上清蒸。你几点到?
他回:马上。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苏晚,咱们买点米吧。多买点。
她回了一个"OK"的手势,附着一颗爱心。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踩下油门。雨点开始密起来,打在车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挡风玻璃上的雨刮频率从二十秒变成了十秒,接着变成了五秒。
林远没有告诉苏晚的是,今天下午那个通道的输送通量比昨天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七。而那套他自己写的程序,在刚才又跑了一次。这次给出的结果不是一年,而是十三个月。
十三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方向盘。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