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漂亮

沈屹第一次见到沈禾，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

那年他十七岁，备战高考，书桌上堆的卷子能把他整个人埋进去。南城的夏天黏腻又漫长，窗外的蝉叫得不知疲倦，他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一盏台灯，橘黄的光圈住一方小小的桌面——这是他一个人的地盘，是他靠自己打拼下来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继承了遗产，平分给他一份后就远走高飞了。这栋房子是他用那笔钱做底，一点一点挣出来的。他没恨过谁，父亲偶尔回来，大多时候是来要钱的，或者顺路让他看看新交的小女朋友。每次带回来的女人都不一样，沈屹坐在客厅里礼貌地点个头，叫一声"阿姨"，之后就再没多余的客套。他从来不感兴趣，那些人是谁、叫什么、能待多久，他统统不在意。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那个女人已经来过三次了。父亲这次好像动了真格，说要结婚，眼神里带着沈屹从未见过的认真。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低着头，瘦瘦小小的，躲在女人背后只露出半个肩膀。沈屹当时心里烦得很——又来了，又往这个家塞人。他连那男孩的脸都没看清就开始反感，手指在膝盖上敲着，盘算着要躲回房间写卷子。

然后父亲把那个男孩往前推了一把："叫哥哥。"

男孩抬起头。

沈屹愣住了。

那张脸太小了，白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睫毛很长，微微颤着，眼睛圆而黑，湿漉漉的。瘦得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着的小苗，轻轻地晃，不敢落地。他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T恤，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细白的手腕，脚上踩着一双洗得泛白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十五岁。沈屹后来才知道。十五岁，瘦得像十三岁。

男孩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从嗓子里小心翼翼地挤出来："……哥。"

沈屹感觉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反感，不是烦躁。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软绵绵的、叫人招架不住的东西，从耳朵一路钻到心口，把他满肚子不耐烦全都堵了回去。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觉得耳根在发烫。那个男孩又偷偷抬了一下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

"……嗯。"沈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叫沈屹。你叫什么？"

"沈……沈禾。"男孩捏着自己的手指，"禾苗的禾。"

沈屹看着他那只捏来捏去的手，忽然就什么都释怀了。他爸和他妈、这个女人、这桩婚事、这个乱七八糟的家——错的是大人，不是这个小孩。这个叫沈禾的小孩什么错都没有。

那天晚上父亲收拾东西带女人出去住了，说要去办手续，房子留给两个孩子。沈屹坐在客厅里听着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整个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那个坐在沙发边缘、脚都够不着地的小男孩。沈禾抱着一个旧书包，缩成一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瞟他一眼。

沈屹站起来。沈禾跟着抖了一下。

"别怕。"沈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沈禾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憋了半天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他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最后小声说："……谢谢哥哥。"

沈屹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指尖碰到脸颊的那一刻，他心口又软了一下——软得毫无道理，软得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这小孩的每一滴眼泪都会让他心疼、都会让他手足无措。

后来父亲和那个女人结了婚，搬出去住了，两三个月才回来露一面。偌大的房子里，常常只剩下沈屹和沈禾两个人。沈屹照常上学、备考、刷卷子，只是每天晚上会多煮一个人的饭，多热一杯牛奶，多留一盏走廊的灯。沈禾从最开始的缩在角落不敢出声，到慢慢会蹭到他书桌旁边写作业，再到后来敢躺在他床上玩手机打滚——这个过程，沈屹全都记得。

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十七岁的沈屹只知道一件事：那天傍晚，那个叫沈禾的小孩抬起头叫他"哥"的时候，他完了。他这辈子大概都要栽在这声"哥哥"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