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整座城市沉入静谧的晚风之中,唯独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依旧灯火通明。
深夜十点,办公室只剩下杨博文一人
堆积如山的卷宗摊在桌面,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孤零零回荡。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指尖刚端起微凉的温水,桌角的私人手机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跳动的名字,让他瞳孔微滞。
——杨父。
这是一个尘封多年、几乎被他彻底遗忘的号码。
自年幼父母离婚后,父亲便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多年来杳无音信,从未过问他的半分生活。杨博文垂眸,指尖停顿几秒,终究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疏离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博文,收拾东西,来英国定居,以后留在我身边生活。”
突如其来的要求荒唐又突兀,杨博文眉眼瞬间冷下来,语气没有丝毫妥协:“我不去。”
他早已习惯没有父亲的人生,国内有他的事业、他的生活,更有他放不下的人,绝不会远赴异国,屈身迎合这份陌生又淡漠的亲情。
听筒那头的男人轻笑一声,语气裹挟着赤裸裸的威胁,字字淬冰:“你不去?那你听清了。这些年我从未停下布局,暗中收购,已经手握左氏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杨博文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
左氏,是左奇函的命根,是他打拼数年的全部心血。
“如果你不想让左奇函一无所有、彻底被踢出左氏集团,”杨父的声音狠戾又冰冷,“就乖乖听话,来英国。否则,我倾尽全力,让他身败名裂,滚出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电话被骤然挂断,嘟嘟的忙音在耳边盘旋。
杨博文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挣扎与绝望。
他别无选择。
一边是他视若神明、倾尽余生去爱的左奇函,一边是足以彻底摧毁对方一切的致命威胁。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眼眶酸胀得发红,却硬生生逼退了所有湿意。
这一晚,他在无尽的煎熬与纠结里,熬到了午夜十二点。
午夜十二点,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亮一暗,惨白的光落在杨博文单薄的背脊上,冷得像一层寒霜。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家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左奇函没有睡。
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眼底带着浅浅的倦意,却在听见开门声的瞬间,立刻抬起头,眼底亮起温柔细碎的光。
这几年,左奇函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偏爱,全数给了杨博文。
他快步走上前,自然伸手想去接他肩上的外套,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衣领,嗓音柔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委屈:
“老婆,你终于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律所太忙了?累不累,我给你热了夜宵。”
他的眉眼太温柔,眼底的爱意太直白,滚烫、真诚、毫无保留。
杨博文心口骤然像被尖刀狠狠刺穿,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侧身,彻底躲开了左奇函的触碰。
距离瞬间拉开。
左奇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温柔的笑意一点点凝固在眼底,灯光落在他瞳孔里,慢慢熄灭。
他疑惑抬眸:“怎么了?”
杨博文垂着眼,不敢看他。
只要多看一秒,他所有伪装的绝情都会崩塌。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逼自己冷下心肠,声音平平淡淡,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左奇函,我们分手吧。”
空气骤然死寂。
客厅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左奇函愣了足足好几秒,像是没听懂这四个字的含义。
他缓缓皱眉,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说什么?太晚了,别闹脾气。”
“我没有闹。”
杨博文抬眼,终于看向他。
那双从前只会盛满温柔、依赖、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淡漠的疏离。
“我认真的。”
左奇函喉结滚动,心底开始发慌,指尖微微发颤:“为什么?我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你告诉我原因,好不好?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我改。”
他放低姿态,从未有过的卑微。
他宠了这么久的人,突然一句分手,打碎了他所有安稳。
杨博文看着他慌张无措的样子,心脏疼得快要裂开,可脑海里全是父亲那句——毁掉左氏,让你一无所有。
他只能亲手拿刀,捅进最爱他的人心口。
杨博文移开视线,语气越来越冷,字字诛心,刻意说得残忍、自私、薄情:
“没有哪里错。就是腻了。”
“跟你在一起太久,没意思了。”
“左奇函,你太安稳、太黏人,我倦了。我不想再被困在这段关系里。”
“我想要自由,想要新的生活,而你,早就不合适了。”
每一句话,都是他硬生生逼自己说出口的假话。
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自己的心。
左奇函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从错愕、慌张,慢慢变成苍白、僵硬。
他眼底的温柔彻底碎光,声音微微发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杨博文打断他,语气淡漠到绝情,“以前是我一时新鲜,贪图你对我好。现在新鲜感过了,就这么简单。”
“我不爱你了。”
“一点都不爱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左奇函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怔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爱人,眼底一点点泛红,隐忍的红血丝爬满眼尾。
他从来没有对杨博文发过脾气,从来都是低头、包容、哄着。
可这一刻,委屈、心痛、难以置信、被全盘辜负的愤怒,轰然爆发。
他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与倔强:
“杨博文。”
“你再说一遍。”
杨博文闭了闭眼,狠心加码,继续往他伤口撒盐:
“我说我不爱你了。我厌烦你了。这段感情,我不想要了。你别再缠着我了。”
“以后,别等我,别找我,别再对我好了。不值得。”
左奇函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睫毛剧烈颤抖,眼泪在眼眶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不掉下来。
他骄傲了一辈子,高高在上、万人追捧,唯独在杨博文这里次次低头。
可今晚,他被全盘否定,被全盘抛弃。
良久,他笑了一下,笑得极冷、极涩,带着彻底死心的破碎感。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带着决裂的决绝:
“杨博文,你真行。”
“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所有的偏爱、所有的低头、所有的温柔,在你眼里,就只是新鲜感。”
“好。”
“我记住了。”
他抬眼,眼底彻底变冷,只剩刺骨的失望与傲气:
“这一次,是你不要我的。”
“从今往后,我绝对、绝对不会再来哄你一次。”
“你别后悔。”
说完这句话,左奇函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挺直背脊,硬生生把所有眼泪、所有委屈、所有舍不得,全部咽回心底。
而杨博文不敢停留一秒,不敢回头,不敢对视。
他怕自己崩不住。
他低头沉默收拾行李箱,动作很快、很干脆,像真的迫不及待逃离这段感情。
拉链拉合的声响,是最后一刀。
他拖着箱子,背对左奇函,没有一句告别,没有一句解释。
脚步极稳,心如刀绞。
门“咔哒”一声关上。
隔绝了一室温暖,隔绝了他的全世界。
屋内,左奇函独自站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夜。
灯火明亮,空无一人。
满心爱意,碎得彻底。
远赴英国的日子,是无边无际的牢笼。
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温柔的拥抱,没有偏爱的偏爱。
只有冰冷的天气、陌生的语言、逼压的联姻、以及无休止的家暴与欺辱。
联姻对象箫径性情暴戾,喜怒无常。
从前左奇函把杨博文捧在手心,连重一点的语气都舍不得,生怕他受半点委屈。
可箫径下手从无顾忌。
一次争执,他毫不留情抬脚狠狠踹在杨博文胸口,力道凶狠,硬生生踹断三根肋骨。
剧痛穿透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骨缝撕裂般的疼。
杨博文蜷缩在地,冷汗浸透全身,唇色惨白,痛到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不敢反抗。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执念——我不能回去,我不能连累左奇函。
一旦他逃、一旦他反抗,父亲就会动用那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彻底吞噬左氏,毁掉左奇函半生基业。
他只能忍。
忍着伤痛,忍着屈辱,忍着相思,忍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伤还没养好,他就被迫搬出杨家豪宅,住进贫民区一间不足二十平的狭小出租屋。
房间阴暗潮湿,墙壁斑驳,窗户漏风,冬天刺骨冷,常年不见阳光。
从万众宠爱,到无人问津。
从被人捧在心尖,到被人肆意践踏。
巨大的落差、身体的疼痛、极致的思念、无人诉说的委屈,彻底压垮了杨博文。
相思入骨,无药可医。
他太想左奇函了。
想他的拥抱,想他的温柔,想他轻声喊他奔奔,想从前岁岁年年的安稳。
越想,越痛。
痛到睡不着,痛到呼吸都累。
于是,他开始抽烟。
最开始只是一根两根,用来麻痹神经。
后来变成不离手。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摸烟,深夜失眠靠烟续命。
狭小的出租屋里永远烟雾缭绕,白烟弥漫,呛得人喉咙发涩,却只有这样,心口的空洞才能稍稍缓解。
茶几上永远堆满烟盒,空的、满的、拆开的、散落的烟蒂铺满桌面。
紧接着,他开始酗酒。
白的、啤的、烈酒,来者不拒。
常常空腹灌酒,一瓶接一瓶,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喝到头晕呕吐,喝到意识模糊。
白天麻木苟活,夜晚靠烟酒熬命。
他把自己彻底糟蹋得不成样子。
原本白皙干净、被人细心养着的少年,日渐消瘦、苍白、眼底青黑浓重。
脸颊凹陷,眼底无光,整个人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生气。
出租屋里所有陈设一成不变,却处处都是思念。
墙壁贴满他和左奇函的合照,从年少到热恋,一张张密密麻麻。
沙发上常年放着左奇函曾经抱过的抱枕、穿过的薄外套。
桌上整整齐齐叠着那条左奇函亲手织给他的毛巾,三年了,他一直好好保存,从不舍得弄脏。
枕边永远抱着那只拍拍玩偶。
难过、疼得发抖、深夜崩溃的时候,他就死死抱着玩偶,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无数个深夜,烟酒缠身,病痛缠身,思念缠身。
他常常一边抽烟一边喝酒,烟雾模糊视线,酒水麻痹痛觉,盯着合照发呆,发呆到流泪。
眼泪落下来,混着烟酒苦涩。
他低声一遍遍呢喃:
“左奇函……我好想你……”
“我好疼……”
“我撑不住了……”
可天亮之后,他依旧咬牙撑着。
不敢逃,不敢归,不敢让自己的委屈,变成左奇函的灾难。
整整三年。
岁岁年年,自我折磨,自我沉沦,无人知晓,无人心疼。
国内,三年时光匆匆而过。
三年来,左奇函性情大变。
从前温润温柔的人,变得沉默寡言、冷戾阴郁。
他再也没有对谁温柔,再也没有肆意笑过。
日夜忙碌工作,把自己泡在左氏集团里,用疲惫麻痹自己。
无数个夜晚,他都会独自来到酒吧,沉默喝酒,一杯接一杯。
张桂源陪了他整整三年,看他执念不散,看他夜夜失眠,看他表面冷漠、心底从未放下过半分。
这天夜里,酒吧灯光昏暗,酒水晃眼。
左奇函指尖夹着酒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沉默独饮。
三年前那场绝情分手,像一根刺,死死扎在他心底,拔不掉,磨不灭。
他怨过、恨过、不解过,可唯独没有放下过。
就在这时,酒吧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张函瑞满脸慌张、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狂奔进来,脸色惨白,脚步慌乱。
他冲到两人面前,顾不上喘气,声音急促又颤抖:
“哥!奇涵哥!我查到了!我全部查到了!杨博文的下落!他这三年所有的事!全部真相!”
左奇函捏杯的指尖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