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切回比赛之前,蓝朔最后看了一眼大屏幕。
劳叙的脸已经被导播移走了,但那个人坐在第七排第三座没动弹,帽子重新扣上了,低着头假装玩手机。蓝朔收回视线,把耳机重新戴好。
第二局还没打完,中场休息只有三分钟。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指尖的温度终于回暖了。
"朔哥,"辅助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是谁啊?"
"不认识。"
辅助一脸"你骗鬼"的表情,但没敢再问。蓝朔在队里说一不二,他不接的话,没人敢刨根问底。
可蓝朔知道自己说了谎。
他认识劳叙。太认识了。
两年前他还没这么冷的时候,那个家伙就像块甩不掉的膏药。每次比赛结束都能在后台堵到他,手里拎着热饮、零食、充电宝、甚至有一次带了一盒创可贴,因为他看见蓝朔手指被键盘边缘磨红了。
蓝朔那时候还会说"谢谢"。
后来不说了。
因为说了之后那个人得寸进尺,第二天带的东西更多,笑得也更欠揍。蓝朔干脆把脸冷下来,冷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好接近,那个人却依然笑嘻嘻地往跟前凑。
最后蓝朔就只能说"滚"了。
说起来好像从"谢谢"到"滚"就用了三个月。现在想想,那三个月大概是蓝朔这辈子最不设防的日子。
第二局剩下的比赛,蓝朔稳下来了。
他放弃了跟对面打野硬拼节奏,转而用自己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打法——慢、拖、等。等对手犯错。GOW打野前期的套路明显有备而来,但到了中期,真正的临场反应才是决胜关键。蓝朔职业生涯三年,靠的就是这份沉得住气。
三十分钟的时候,对面打野贪了一波野怪,被蓝朔卡视野抓了个正着。单杀。
劳叙在观众席上蹭地站了起来,周围粉丝跟着一片尖叫。他意识到自己太显眼了,又讪讪地坐回去,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翻盘了。
第二局蓝朔战队赢了。水晶爆炸的那一刻,现场的音浪震得劳叙耳朵发疼。他盯着大屏幕上蓝朔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明显松弛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劳叙看到了。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选手回休息室调整。
劳叙低头看了眼手机,刚才趁着场内混乱,他已经顺藤摸瓜查清楚了拷贝文件的那个外接设备是谁的。训练室监控调不出来,但网络日志显示那个时间段唯一登入过蓝朔电脑的账号,是助理的公用ID。
周小柠。就是那个跪在门口求开播的小姑娘。
劳叙把手机锁屏,起身往选手通道方向走。S区的通行权限高,他刷了二维码一路畅通,拐进后台区域的走廊时,正好撞见蓝朔的助理从休息室里出来。
小姑娘看起来比他印象中更年轻,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神色有些慌乱。她低头走路,差点撞上劳叙。
"哎呀对不起——"她抬头,看清劳叙的脸,表情僵了一瞬。
劳叙冲她笑了笑,那种平时用来哄蓝朔开门的、无害的、人畜无害的笑。
"你好,"他说,"周小柠?"
她后退了半步,把平板抱得更紧了:"你是……那个刚才镜头拍到的人?"
"对,我叫劳叙。蓝朔的朋友。"
"朔哥他说不认识你。"
"他说不认识的人多了,"劳叙笑意不减,"你知道他跟我说过多少遍'滚'吗?两位数起步。"
周小柠抿着嘴,显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劳叙侧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平板,语气随意:"下一场战术板我看一眼?"
"不行!这是队内——"
"别紧张,"劳叙举起双手示弱,"我就随口一问。对了,你上周三晚上是不是用训练室那台电脑拷贝过文件?"
周小柠的脸刷地白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远处能听见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喊"十五分钟后第三局准备",闹哄哄的脚步声从拐角另一边传过来。
劳叙没再逼她。他只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拷贝给谁了,你告诉我,这件事不怪你。你也是被当枪使了。"
周小柠咬着下唇没说话,眼眶开始泛红。
劳叙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吃糖。你朔哥也爱吃,他就是嘴硬从来不承认。"
就在这时候,休息室的门开了。
蓝朔站在门口,队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那件短袖领口露出银链的一截。他视线在劳叙和周小柠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定在劳叙递糖的那只手上。
"你在这干什么。"
语气比"滚"好一点。大概相当于"请你圆润地离开"。
劳叙转过来冲他笑:"给你助理送糖。你要不要?还有一根。"
蓝朔没理他,目光转向周小柠。小姑娘的眼泪已经快要掉下来了,平板上的战术板页面还亮着,屏幕反光里隐约能看到GOW的队标。
蓝朔的瞳孔缩了一下。
"进来。"他对周小柠说。
周小柠低着头快步进了休息室。蓝朔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正面堵住了劳叙。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背后是场馆里嘈杂的预热音效,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
劳叙仰头看着蓝朔。对方比他高小半个头,此刻垂着眼看他,表情和刚才大屏幕上一样冷。
但劳叙注意到他的小拇指不抖了。
"报告的事我查了,"劳叙先开口,"你的助理把文件拷出去了,对面有人买通了——"
"我知道。"
劳叙一愣。
蓝朔抬起眼,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局打完。"
"那你怎么不处理?"
"比赛还没打完。"
劳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蓝朔的处理方式永远这么简洁——发现问题、记下来、不影响比赛、打完再说。
"那你打算怎么——"
"她会被辞退。"蓝朔打断他,声音很平,"赛后就处理。"
劳叙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挺不容易的。三年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真心帮他的人,也有想从他身上捞东西的人。他分得清,只是懒得说。
"那我呢?"劳叙指了指自己,"你是不是该谢谢我?那份报告我写了三天——"
"谁让你写的。"
劳叙噎住了。
蓝朔垂下视线看着地面,停了两秒。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劳叙下意识接住。掌心一凉,是一枚银色的小东西——蓝朔那条项链的同款。但是他自己的那一条,明明还挂在蓝朔脖子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蓝朔别开眼,"你那条旧了。换新的。"
劳叙低头看着掌心的吊坠。跟他那条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字换了,从"L.S."变成了"X.L."——"叙蓝"。
他的手指攥紧了。
"第三局快开始了,"蓝朔转过身往休息室走,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淡,"你回座位去。别在后台晃,碍眼。"
话不好听。但劳叙攥着那条吊坠,笑得像个傻子。
"蓝朔。"
蓝朔没回头,脚步顿了一下。
"第三局拿你最舒服的英雄打,别管对面研究了什么。有我呢。"
蓝朔的后背僵了一瞬。
然后他头也没回地进了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
劳叙低头把吊坠戴上,贴着胸口那枚旧的一起。两枚金属片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转身往观众席走,步伐轻快。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小柠发来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号码——只有一行字:"对不起。是GOW那边的人找的我。朔哥已经知道了。"
劳叙把手机收回兜里。
第三局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屏幕上切出了双方选手的BP画面,蓝朔拿到的英雄,是一个他将近一年没在赛场上用过的刺客型打野。
劳叙在座位上坐定,把帽子掀了。
周围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他不管,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屏幕里那个人。
蓝朔的嘴角。
终于翘了一点点。
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