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往脖子里钻,苏明微蹲在相府后院的冰面上,指尖冻得通红,正攥着块碎石头搓洗嫡姐苏明瑶的狐裘。
旁边倒泔水的婆子抬脚就往她盆边踹,脏水溅了她半张脸。
王婆子呸,下贱坯子就是命硬,冻了三天还没死呢?明天大小姐及笄礼要穿这狐裘,洗坏了仔细扒了你的皮!
苏明微垂着眼,长睫上的雪粒抖了抖,没吭声。
前院突然传来震天的锣响,接着是管家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扯着嗓子喊得整个相府都能听见。
刘管家圣旨到!所有人都去前院接旨!
王婆子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骂她了,把泔水桶往地上一扔就往前院跑,边跑边念叨。
王婆子肯定是给大小姐的赐婚圣旨!咱们大小姐可是要当太子妃的人!
苏明微慢慢直起腰,冻僵的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身上的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去冷得刺骨。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当初她生母留下的和太子的婚约,早就被苏夫人记在了嫡姐苏明瑶的名下,今天及笄礼,圣旨肯定是来赐婚的。
她刚要跟着人群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庶妹苏明柔穿着崭新的织锦袄子,指甲狠狠掐进她的肉里。
苏明柔你个贱种也配去前院接旨?母说了,让你去柴房待着,别出来碍眼!冲撞了圣旨,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苏明微抬眼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苏明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又觉得丢了脸,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
苏明微偏头躲开,没等苏明柔发作,前院又传来传旨太监的尖嗓子,喊得清清楚楚。
传旨太监宣,相府庶女苏明微,接旨——
苏明柔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
苏明柔你、你听错了吧?怎么会是你?
苏明微没理她,抽回手腕,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前院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她身上的破棉袄和周围穿着华服的丫鬟婆子格格不入,相府的人都站在原地傻了眼,看着她走到正厅前,“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苏丞相脸都白了,苏夫人扶着苏明瑶,指甲都快掐断了,苏明瑶那张精心打扮的脸,此刻惨白得像纸。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子响彻整个相府。
传旨太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相府庶女苏明微,温良淑德,克娴于礼,适婚龄,特赐婚于摄政王萧玦,择吉日完婚。钦此——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苏丞相腿一软差点跪下,苏明瑶踉跄着往前冲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苏明瑶不可能!怎么会是她?明明太子妃的位置是我的!公公你是不是念错了?
传旨太监脸一沉,把圣旨往怀里一收。
传旨太监大小姐这是质疑圣上的旨意?奴才念得清清楚楚,赐婚的是庶女苏明微,嫁给摄政王。怎么,大小姐觉得摄政王配不上你们相府的嫡女?
“摄政王”三个字一出口,苏夫人脸色瞬间煞白,伸手就把苏明瑶拉了回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苏夫人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给公公赔罪!
谁不知道摄政王萧玦手握二十万兵权,新帝刚登基,朝堂上下一半的官员都是他的人,说是权倾朝野一点都不为过。相府这点分量,在人家眼里连个蝼蚁都不如。
传旨太监没理她们,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苏明微,脸上挤出个笑。
传旨太监苏小姐,接旨吧?
苏明微抬着头,雪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下颌往下流。她刚才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的手,此刻已经没了知觉,却还是稳稳地伸出去,接过了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苏明微臣女,接旨。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刚才还对着她吆五喝六的下人们,此刻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王婆子站在人群最后面,腿都在抖,刚才踹她那一脚的事,要是被摄政王知道,她全家都得掉脑袋。
苏丞相反应最快,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要去扶她。
苏丞相微儿啊,地上凉,快起来,冻坏了吧?为父这就让人给你收拾朝阳院,再送二十匹上好的锦缎过去,你想要什么只管说。
苏明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没接他伸过来的手。她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苏明瑶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转,苏明柔脸色惨白躲在苏夫人身后,刚才还嚣张的下人们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刚要说话,府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玄色的披风扫过门槛,穿着墨色锦袍的男人迈步走进来,腰间的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男人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手里的圣旨上,薄唇轻启。
萧玦本王来看看,本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