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时安曾折返过一次,不过一年光景,围墙又新刷了米白色的漆,想来是每送走一届毕业生便翻新一次的老规矩。教学楼旁新起了半栋实验楼,连带着宿舍楼也翻修了外墙,唯有坐落于操场侧畔的那棵大樟树,比记忆里更枝繁叶茂。
她从前总好奇这树为何四季常青,直到遇见闻骁的那个午后,巷口卖冰粉的奶奶笑着跟她说,这是常青树。
那时候她半懂不懂,只觉得这树气派,后来才知道全校学生都把它当许愿树,树干上系着的红丝带换了一批又一批,藏着数不清的心事,迎来送往,岁岁年年。
现在站在树下,小时候的童心早已淡去,风每吹一下,树上的落叶就散落一些。
好像什么都回来了,又好像什么都过去了。
直到球场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时安顺着声音望过去,球场上几个男生穿着黑白相间的队服跑跳,阳光落在少年人扬起的下颌线上,晃得人眼晕。
她看得有些出神,身影渐渐和记忆里的人重合。
高三最沉闷的那年,是闻骁最意气风发的一年。
她正发着呆,一颗篮球顺着地面滚过来,“咚”地轻撞在她脚边。
场上的男生快步跑过来,停在她面前时还微微喘着气。
时安抬眼看清人,男生有着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眉梢带着点少年人的不羁,鼻梁高挺,笑起来时脸颊陷出浅浅的梨涡,浑身都冒着鲜活的青春气。
“学姐你好,我是池野,球没伤到你吧?”他挠了挠头,带着歉意。
“没有,是我站在这儿走神,打扰到你们了。”时安弯了弯眼,俯身把球捡起来。
“怎么会!”池野摆了摆手,视线扫了圈周围,又落回她身上,试探着问,“别的地方都没位置了,我可以坐这儿歇会儿吗?”他指了指她身侧的空长椅。
闻骁刚说去买水,这会儿还没回来,时安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坐下没两分钟,池野又开口,“那个……我是育大服装系的池野,最近有一组毕设,能不能请你做我的模特?”
时安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这里不是高中吗,怎么会有服装系的学生?”
“你别误会!”池野一下子急了,脸腾地红透,像颗熟透的番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我哥在这儿当老师,我过来给他送资料……真的!我没骗你!”
他急着解释的样子太认真,恨不能把身份证掏出来自证清白,时安忍不住弯了弯眼。
她长得偏明艳,红唇轻启时眼尾泛着淡绯,明明是不带攻击性的笑,但池野更慌了。
周边几个打球的男生注意到这边,开始起哄吹口哨。时安抬眼扫了一圈,眼神不算重,带着点不怒自威的劲儿,几个人立刻噤了声,悻悻地转回头继续打球。
再看向池野,小孩的心事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眼神干净,没什么坏心思。时安心一软,应了下来,报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池野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的梨涡深得能盛住光,反反复复念了两遍号码,生怕记错。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情绪全摆在脸上,好懂得很。
闻骁左手拎着果茶,右手提着满满一兜零食,脚步放得很快,隔着老远就看见时安和旁边的男生相谈甚欢。
他走到近前,没说话,先把一兜零食塞进时安怀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带着点凉。随后才垂眸看向身侧的池野,“时安,这位是?”
池野闻言站起身,个子和闻骁不相上下。
少年人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没看见他周身的低气压似的,笑着开口:“学长好,我叫池野。”
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句,“我已经成年了。再说学长你也不显老。”
时安刚吸了一口椰果,差点直接呛住。这小孩还两副面孔呢,刚才还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这会儿倒伶牙俐齿起来了。
闻骁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年轻确实好,热情有活力。不过年上的懂事,会疼人,你说呢,阿时?”
他尾音放得轻,他在示弱,时安还没来得及接话,起身把怀里的零食塞回他手里,随手捞过池野放在边上的篮球,挽起袖口就往球场走。
“坐麻了,活动活动。”
她站在罚球线外,抬手投球。许是太久没碰,手生得厉害,从前十投九中的准头,如今投了三四个才进一个。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年轻真好。
闻骁站在场边看着,脚步顿住了。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她这样毫无包袱的笑,像回到了十七岁的那年,她叼着棒棒糖,朝他伸出手,亮得晃眼。
他索性走回长椅坐下,静静看着她的身影。
球场的学生渐渐散了,长椅上的两个人都没动,屁股跟粘在椅子上一样。
池野盯着时安投篮的背影,小声嘟囔:“姐姐还是这么厉害。”
声音不大,还是落进闻骁耳朵里。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是啊,她一直这么优秀,清楚自己要什么,走到哪儿都发着光。
“优秀也和你没关系。”
池野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少年人的直白里带着点锐气:“你又不是姐姐的男朋友。就算你也喜欢她,又能怎么样?”
短短几句话,让闻骁眸色沉了沉。男人的直觉不会错,这小孩看着人畜无害,心思却细,而且……他好像很了解时安,绝不是第一次见。
“别打歪主意。”闻骁声音很轻,顺势拿起时安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往球场走。
临走前,池野还不忘朝着时安的背影喊:“学姐,手机联系!麻烦你啦!”
那声音落在闻骁耳朵里,活脱脱就是挑衅。
时安刚投完一个球,转身就看见闻骁沉着脸走过来,忍不住笑:“怎么了,谁惹我们闻老板不高兴了?你不是说要带我看个地方吗,在哪儿?”
闻骁手里的购物袋被指尖捏得发皱,对上她清亮的眼睛,忽然就泄了气。一根睫毛落在她鼻梁上,他腾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替她拂去。
“那个地方翻新了,”他扯了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他十七岁想带她去的,是樟树下最隐蔽的那个角落,他偷偷刻了两人名字缩写的地方。
如今墙皮翻新,字迹早被盖住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也该换个方式,堂堂正正说给她听。
时安没追问,只笑着点头:“没事,你替我看过,就等于我看过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走,晚风卷着樟树的香气吹过来。闻骁沉默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刚才那个男生,你真答应做他模特了?”
“嗯,育大服装系的,毕设找模特,”时安说得坦然,“有钱赚,为什么不答应。”
“钱就那么重要?”
话一出口闻骁就后悔了。
他生来衣食无忧,不用为生计发愁,自然不懂她的谨慎。
可他清楚,从认识那天起,但凡沾到钱的事,时安都分得一清二楚。生日送的礼物,她总要双倍回礼,他想帮她的地方,总被她不着痕迹地挡回来。
他无数次想告诉她,你可以依靠我,哪怕只有一次,我永远都能给你兜底,可每次都被她堵了回去。
她走的那一年,一万两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他有想过买张机票飞过去把人带回来。
可那是她选的路,是她的梦想,他没有资格干涉。他只能抱着满室香氛,在无数个深夜里克制思念,等她回来。
时安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浅淡的眉峰染成暖金色,眼底藏着点她熟悉的委屈。
“又说胡话呢。”她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走了,我饿了,要去老街那家吃火锅。”
“好,还是鸳鸯锅?”
人的口味哪能说变就变,可她走了太久,久到他快要抓不住关于她的细节,久到连这点笃定都开始发慌。
时安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头,指尖还残存着球场的温度。
“当然,从来都没变过。”
池野转着篮球,粗糙的塑胶纹路蹭过指腹,球上裹着时安留下的余香。
两年前。
第一次见时安,是在两校联合的篮球联赛上。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欢呼声、哨声混着篮球砸向地面的闷响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刚打完半场下场擦汗,抬眼就看见观众席前排的女生歪着头睡得安稳,周遭翻涌的喧嚣半点没钻进她耳朵里。
直到终场哨响,人群潮水似的往场外涌,她才慢悠悠醒过来,伸着懒腰侧过脸,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她没问他是谁,只弯着眼礼貌地笑了笑,隔着大半个球场,对着他比了个大拇指。
那天他攥着篮球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队友扑过来勾他肩膀庆祝胜利,他才猛地回过神,指尖的球都差点滑出去。
自那之后,他就开始留意这个叫时安的女生。
他从小被父亲逼着学画画、练武术,旁人眼里艳羡的特长他全提不起兴致,唯独对着灶台最上心,还总爱琢磨些奇思妙想。
听说她爱吃橘子味的硬糖,她就偷偷试过把橘香融进家常菜里,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那些碎片化的小事攒得越来越多,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心里总揣着个念头,想见她,每分每秒都想。
可惜阴差阳错,他最终没能和她考进同一所大学。
那段时间他失去了所有和她相关的消息,以为那场球场的对视,不过是青春里一场无疾而终的偶遇。
直到今天在老樟树下猝不及防撞见她的侧脸,他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哪里是巧合,分明是心愿,突然就落了地。
他早知道闻骁,从前就总看见这个人走在时安身侧,步调永远和她同频,旁人都默认的般配。
池野半点也不怵,又不是已经尘埃落定的关系,这漫长的故事才刚翻开新的一页,谁赢谁输,全是未知数。
老街的火锅店开了十余年,承载了两人大半青春的地方。
店里烟火常年温热,汤底味道经年未变,秘制红油辣锅醇厚霸道,番茄汤锅酸甜浓郁,是时安和闻骁百吃不厌的味道。
许久没来,店老板六叔倒是越活越通透,性子愈发像个老顽童,见熟客就爱躲懒打趣。
时安进门,一眼就瞅见了躲在吧台后偷吃零食的身影,笑着扬声开口:“六叔,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躲什么呢?快出来接单了。”
六叔嘿嘿笑着探出头,故作嗔怪地瞪她一眼:“你这臭丫头,还知道回来看看我这糟老头子?我还以为你早把我这老店忘干净了。”
“哪能啊。”时安眉眼弯弯,熟稔地报出多年不变的菜单,“老规矩,再加一盘毛肚、一份虾滑。”
热气腾腾的锅底很快上桌,红油翻滚,番茄飘香。
两人静静相对而坐,闲话着这一年各自的琐事,一顿火锅吃得慢悠悠,吃到最后,时安撑得微微抚着小腹,眉眼慵懒。
饭后晚风微凉,她干脆拽着闻骁往夜市走,美其名曰散步消食。
真正逛起来,半点没管住嘴,烤肠、糖糕、冰镇酸梅汤、手工小糕点,一路走一路买,两只手很快被各色小吃塞得满满当当。
闻骁跟在她身后,默默替她拎着大半吃食。
穿过热闹的小吃街巷,街角一家小众原创饰品店映入眼帘,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橱窗漫出来,格外温柔。
时安无意间一瞥,被展示柜正中央的一套首饰勾住了目光。
是一条项链搭配同款耳钉,雕琢成盛放的芍药模样,通透的紫玉为底,花瓣边缘晕染着一丝极淡的墨色,似晕非晕,朦胧又特别。
时安不太擅长分辨花种,再加上店内暖光折射,那一抹细微的黑色藏得极浅,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身侧的闻骁,在瞥见首饰的第一眼,便精准认出了这花的模样。
店内一位气质温润的先生缓步走到时安身前,面带温和笑意,轻声为她介绍:“这位小姐好眼光,这是我们家的独家设计,紫墨芍药系列。
当初设计师创作初稿时,和爱人对作品风格产生了分歧,几番争执之下,不慎将打翻的黑色颜料溅落在紫色花稿上,本是作废的草稿,却意外撞出了绝美意境,才有了这组首饰。”
他抬手示意展示柜中央的位置,继续道:“它一直摆在C位,路过的顾客无数,大多只是匆匆扫过,无人驻足细看,你是第一个为它停下脚步、认真打量的人。”
时安听得心生欢喜,当即决定买下这套首饰。
结账时,收银的店员小姐姐凑近过来,捂着嘴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悄悄提醒:“小姐姐,这款紫墨芍药可不能随便送人哦,尤其是送给男性朋友,寓意特殊,很容易让人误会心意的。”
时安闻言满脸疑惑,正想开口追问其中缘由,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正在和设计师闲谈的闻骁。
两人相谈甚欢,语气松弛,聊的正是这款首饰独一无二的创作故事。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整洁的袖口上。
是它。
这枚袖扣钉是高中毕业时,她随手买下送给闻骁的毕业礼物。
那时年少匆忙,她路过小众配饰店,一眼相中了这对袖扣钉,只觉得款式干净高级,随口便和店家说要买来送朋友。当时店员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段话,她急着赶车,只听了半句。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醒悟,当年店家没说完的话,藏着这般特殊的深意。
也难怪,当年她随手送出这份普通礼物时,素来沉稳淡然的闻骁,会露出那般震惊又复杂的神色。
过往细碎的伏笔串联成线,庞大的信息量涌入脑海,时安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又热又乱,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店员小姐姐轻咳一声,悄悄退到一旁,留足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闻骁恰好在此时结束交谈,抬步走到她身前,一眼便瞥见她泛红的脸颊,轻声询问:“脸怎么这么红?逛累了吗?”
时安定了定心神,勉强压下心底的波澜,随口找了个借口:“是腮红的缘故,这款腮红很显色,天黑之后看着会更明显。”
闻骁闻言,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畔。修长的指尖极轻地蹭过她温热的脸颊,触感细腻柔软。
“这质量倒是不错,若是调香,留香一定格外久。”
暧昧的氛围骤然蔓延开来,时安的眼眸微微发颤,心跳失控般加速,视线都有些发虚。
被两人落在渡香的葛冉也没有闲着。
她早就安排妥当,将时安放在酒店的所有行李,悉数打包整理好,提前送回了她的小窝。
逛完夜市,返程的路上,时安执意不让闻骁开车。
她一边开车,一边暗自胡思乱想:一年未曾归来的小窝,会不会落满灰尘、结上蛛网?自己留在家里的锅碗瓢盆、零碎物件,是不是早已蒙上尘埃、杂乱不堪?
当电梯缓缓上升,停稳开门的那一刻,所有顾虑消散。
推门而入,一股柑橘香扑面而来,暖意融融,是家。
屋内一尘不染,物件摆放得整齐,丝毫看不出空置一年的痕迹。
在她远赴异国、不在这座城市的日子里,闻骁只要空闲,便会悄悄过来替她打扫打理,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晚风顺着阳台缝隙轻轻灌入,屋内静谧温柔。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喧嚣,闻骁温润的嗓音从她身后缓缓传来。
“安安,你不会再走了,对吗?”
“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