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城宇晚上有个避不开的局。饭桌上推杯换盏的时候,他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姜小帅发来的消息,前几条还算清醒,说头有点晕,后面就变成了错别字连篇的胡话,最后一条停在四十分钟前,只有两个字,还打错了——“冷。”
他把这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端起酒杯跟对面的人碰了一下,继续聊那个项目的破事。
十一点半,他终于拿上外套起身。有人拉住他胳膊说下一场已经订好了,郭城宇说家里有点事,先走一步。出了包厢门他几乎是跑下楼梯的,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他酒醒了大半。车钥匙在兜里攥得咯吱响,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用了一个小时开完正常需要四十分钟的路程。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郭城宇推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换了鞋走进去,卧室的顶灯大亮着,刺眼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像间病房。姜小帅蜷在床上,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一半垂在地上,他侧躺着缩成一团,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杯水应该已经凉透了。
郭城宇在床边站了两秒,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的。掌心底下那层皮肤像贴了暖宝宝,热度从指腹一路烧上来。姜小帅皱了皱眉,没醒,呼吸又重又急,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一只被烤过的虾,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
柜子上还有半板拆开的布洛芬,郭城宇数了数,少了两粒。他看了下时间,上一顿大概是傍晚那会儿吃的。他先去倒了那杯凉水,接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又从柜子里翻出酒精和棉柔巾,然后坐到床边,把手伸到姜小帅脖子底下,把人往起来捞。
“起来,吃药。”
姜小帅被他捞得迷迷糊糊,脑袋往他肩上靠,眼睛睁了一条缝又闭上,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郭城宇没听清,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张嘴。”
姜小帅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手指,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高烧特有的那种沙哑和黏腻:“……王八蛋,郭城宇。”
这次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郭城宇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姜小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力气,像是从发烧的幻觉里下意识捞出来的一句话,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情绪,只是他烧迷糊了的脑子里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郭城宇想,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很委屈。
他没有接话,把药片塞进姜小帅嘴里,水杯递到唇边,“咽了。”姜小帅被水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眉头拧成一个结,但还是把药咽下去了。郭城宇把他放回枕头上,开始脱他的衣服。姜小帅烧得迷迷糊糊的,被人扒衣服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凉意接触到皮肤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
他把姜小帅身上的家居服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底下泛红的胸膛和锁骨。高烧让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白色,摸上去烫手。郭城宇用温水兑了酒精,把棉柔巾浸湿了,从脖子开始往下擦。颈窝、腋下、腹股沟,酒精挥发带走热量,姜小帅在凉意中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别动。”郭城宇按住他的肩膀,把棉柔巾重新浸了一遍水,翻过来擦他的后背。脊柱两侧的皮肤热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他的手掌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际,感觉到掌心下那具身体微微发颤。姜小帅趴在那里,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重又烫。
郭城宇把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去换了盆温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裤腿被溅湿了一大片,他也没在意。擦完一遍之后他重新探了探温度,还是烫,但好像比刚才好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他坐到床边,看着姜小帅。平时那么欠收拾的一个人,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脸红扑扑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张,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床头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
郭城宇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姜小帅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的猫。这个动作太过本能,太过信任,让郭城宇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比如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比如以后不会了。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手覆在姜小帅的额头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层皮肤缓缓降温,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深夜里,用这种方式说了一句他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
姜小帅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郭城宇低下头去听,听见他说:“……冷。”
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姜小帅,又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姜小帅找到了热源,整个人往他怀里拱,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刮。郭城宇靠在床头,下巴抵着姜小帅的发顶,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盏灯投下的光晕。
他想起姜小帅发来的那条消息。那条只有两个字的消息,打错了字,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在越来越高的体温里,打出了最后一点意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群里有人发消息问他一小时后到不到。郭城宇没回。他把手机关了,抱紧了怀里滚烫的姜小帅,想,明天等他退了烧,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道歉。
是让姜小帅把“王八蛋”这三个字当面再说一遍,然后他亲口告诉他——你说得对。
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