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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收信人

郭姜:婚后日常

姜小帅站在母校礼堂的讲台上,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专注的侧脸。

“……所以,在临床实践中保持敬畏,对生命敬畏,对知识敬畏,这是我们作为医者最基本的底线。”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清晰、平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克制。

台下座无虚席,大多是医学系的学生,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姜小帅是这所学校近十年来最年轻的杰出校友之一,三十出头已是三甲医院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发表过多篇有影响力的论文,手术成功率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

郭城宇靠在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手臂交叠在胸前,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在讲台上那个发着光的人身上。他是提前结束会议赶过来的,西装外套还搭在臂弯里。

台上的姜小帅正在回答学生提问,某个关于胸腔镜手术入路选择的问题。他微微侧头思考,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然后条理清晰地开始解答,不时用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示意解剖位置。

郭城宇看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样的姜小帅他太熟悉了——专业、冷静、一丝不苟,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只有他知道,这台“精密仪器”在家会因为找不到遥控器而皱眉,会蜷在沙发上看医学期刊看到睡着,会在他连续加班时一声不吭地煮一锅养胃的汤,然后板着脸盯着他喝完。

演讲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校领导上前握手、合影,学生们涌上讲台,将姜小帅团团围住。郭城宇没动,依然站在暗处,看着他的爱人在人群中心,礼貌而适度地与人交谈,接过递来的名片,偶尔签个名。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人潮才开始散去。姜小帅婉拒了校方的晚餐邀请,收拾好讲台上的资料,拎起公文包朝出口走来。郭城宇正想迎上去,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拦住了姜小帅的去路。有男有女,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和羞涩。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红着脸,双手递上一个淡蓝色的信封。信封很厚,封口处贴着一枚精致的樱花贴纸。

姜小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摆摆手似乎想拒绝。但女生坚持举着,旁边的同伴也在小声帮腔。僵持了几秒,姜小帅似乎叹了口气,接过了那封信。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短短一段从讲台到出口的路,姜小帅收了整整七封信。每一封都用不同颜色的信封精心包装,有的系着丝带,有的喷了香水。

郭城宇眯起眼睛,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

他看见姜小帅将那些信小心地放进公文包的夹层,然后继续朝出口走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收到的只是普通的学术资料。

“等很久了?”姜小帅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接过他臂弯的外套,“不是说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郭城宇没说话,目光落在姜小帅的公文包上。那个夹层现在鼓鼓囊囊的。

“怎么了?”姜小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包,顿了顿,“哦,学生给的。”语气轻描淡写。

“情书?”郭城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姜小帅抬眼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不知道,没看。”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郭城宇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面,看着当时还是学弟的姜小帅被同级或学长学姐拦住递信。那时候的姜小帅比现在更青涩,拒绝时会耳朵通红,但拒绝得毫不留情。

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这样平静地收下了?

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郭城宇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颚线绷得有些紧。

“今天的演讲怎么样?”姜小帅打破沉默,一边问一边低头查看手机上的消息。

“很好。”郭城宇简短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姜小帅似乎完全没有要解释那些信的意思,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情书”的话题。他只是如常地刷着手机,偶尔回复几条工作信息。

郭城宇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姜小帅的优秀他比谁都清楚,被爱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亲眼看见那一幕,看见那些年轻、热情的眼睛盯着他的人,看见姜小帅收下那些精心准备的信件……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里那股翻腾的酸涩。

车在红灯前停下。姜小帅忽然转头看向他:“你晚上想吃什么?家里还有排骨,可以炖汤。”

“随便。”郭城宇说。

姜小帅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郭城宇知道自己表现得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但他控制不住。而姜小帅,那个始作俑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甚至在等第二个红灯时,拿出公文包里的平板开始看一篇论文。

那些信就被塞在旁边的夹层里,触手可及。

郭城宇的太阳穴跳了跳。

到家,开门,换鞋。姜小帅拎着公文包径直走向书房:“我还有些资料要整理,你先休息。”

郭城宇看着书房门在眼前关上,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会因为几封情书闹情绪。可心里那团火就是灭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异常安静的晚餐。姜小帅照例给郭城宇盛了汤,夹了菜,然后自己默默吃饭。郭城宇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要问什么?问那些信里写了什么?问姜小帅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有什么立场问?他们在一起八年了,他应该相信姜小帅。

可他该死的在乎。

睡觉前,郭城宇洗完澡出来,看见姜小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平板,但目光却有些放空,似乎在思考什么。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打在他侧脸上,柔和了白日里那种专业的冷感。

“还不睡?”郭城宇擦着头发问。

“马上。”姜小帅回过神,放下平板,躺下了。

郭城宇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他在姜小帅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这是他们闹别扭时的默认距离。以前每次吵架或冷战,姜小帅就会这样,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郭城宇盯着天花板,心里那团火渐渐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疲惫的酸涩。他想伸手把姜小帅揽进怀里,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边的姜小帅动了一下,然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郭城宇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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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但郭城宇一早还是去了公司。一个跨国项目的谈判到了关键阶段,他不得不出席视频会议。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三点,双方唇枪舌战,为每一个百分点争得面红耳赤。郭城宇大脑高速运转,把心里那点不痛快全都发泄在了谈判桌上。结束时,对方代表半开玩笑地说:“郭总今天杀气很重啊。”

郭城宇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从公司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他开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昨晚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姜小帅是什么样的人,他还不清楚吗?八年了,那个人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爱着他,陪他熬过创业最艰难的时期,在他胃出血住院时整夜守在床边,在他因为压力失眠时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

几封情书算什么?

可道理都懂,心里那点疙瘩却还在。

到家时已经快七点。客厅的灯亮着,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郭城宇换好鞋走进厨房,看见姜小帅系着围裙,正在翻炒锅里的西兰花。灶台上炖着汤,香气扑鼻。

“回来了?”姜小帅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炒菜,“洗手,准备吃饭。”

语气如常,仿佛昨晚的微妙气氛从未存在。

吃饭时,郭城宇几次想提起话头,都被姜小帅用“汤咸不咸”、“要不要添饭”这种日常话题挡了回去。他看着姜小帅平静的脸,忽然不确定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小题大做?

饭后,姜小帅收拾碗筷,郭城宇想去帮忙,被赶出了厨房:“你昨天不是说有个合同要看?去忙吧。”

郭城宇只能回到书房。但他根本看不进去任何文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门口。

半小时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姜小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郭城宇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那个信封上——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和昨天那些花花绿绿的信封形成鲜明对比。

姜小帅走到书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郭城宇抬起头,对上姜小帅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平静底下翻涌着什么。

“这是啥?”郭城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给我的?”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姜小帅说,然后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郭城宇的目光在那个白色信封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触到纸张平滑的表面。他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两页纸。封口没有封死,只是简单地对折了一下。

他抬眼又看了看姜小帅。对方依然安静地坐着,表情平静,但交握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郭城宇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是姜小帅的字迹,干净、工整,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他展开信纸,开始读。

城宇: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又一次笨拙得不知道如何用嘴说出这些话。

昨天你看见了那些信,然后生气了。我知道你生气了,虽然你没说。你的下颚会绷紧,开车时会沉默,晚上睡觉时会背对着我——这些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能画出你生气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信,我收下了,因为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拒绝会让递信的人难堪。但回家后,我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我不会看,因为不需要。

这八年来,我收到过很多这样的信。从我还是医学生时起,到现在。有的来自同学,有的来自同事,有的来自患者家属,甚至有一次,来自一个我主刀救回来的病人。每一封我都收下了,因为礼貌,因为不想让任何人难堪。

但每一封,我也都像昨天那样处理了——收下,然后遗忘。

因为从很多年前开始,我所有关于“情书”的想象和期待,就只和一个人有关。

那个人会在凌晨三点我下急诊手术后,发来一句“辛苦了,冰箱里有粥”;那个人会在我因为手术失败而自我怀疑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紧紧抱着我;那个人胃不好还总忘记吃饭,让我气得牙痒痒,却又舍不得真的不管他。

那个人叫郭城宇。

昨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眼睛,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曾坐在那样的座位上,听着优秀的前辈分享经验。那时的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那个位置,更没想过,我会如此幸运,拥有一个叫郭城宇的人。

那些学生递来的信里,写的大概是对“姜医生”的崇拜,对“姜学长”的向往。但他们不认识清晨起床气很重的姜小帅,不知道我其实讨厌芹菜,不知道我看恐怖片会躲,不知道我紧张时会无意识抠手指。

这些只有你知道。

而这样的你,我只想写一封信。

所以,郭城宇,这是我的情书。迟到了很多年,但也许正合适——在经历了所有柴米油盐、争执磨合、互相扶持之后,我依然想告诉你:

你是我唯一想写信的人,也是我唯一会收信的人。

那些抽屉里的信,如果你介意,明天我可以全部扔掉。但这一封,我想请你留下。

因为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姜小帅

写于你生闷气的这个夜晚

信纸从郭城宇手中滑落,飘到桌面上。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姜小帅。那个人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但耳朵已经红透了,脸颊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嘴唇微微抿着,眼神却固执地迎着他的目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郭城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绕过书桌,在姜小帅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俯身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躁、不安、醋意,还有此刻汹涌而来的震撼和感动。郭城宇撬开姜小帅的牙关,掠夺他的呼吸,像是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泄什么。

姜小帅只是怔了一瞬,随即闭上了眼睛。他抬起手,环住了郭城宇的脖子,指尖陷入对方后脑的短发中,开始回应这个吻。笨拙的,但全心全意的回应。

书桌上的台灯洒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而这一盏灯下,只有唇齿交缠的声音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郭城宇终于松开姜小帅的唇,但额头还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两人的呼吸都乱了,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姜小帅,”郭城宇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又吻上去,这次温柔了许多,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一吻结束,姜小帅的嘴唇水润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他喘着气,手指还勾在郭城宇的衣领上。

“那些信,”郭城宇开口,拇指摩挲着姜小帅泛红的下唇,“不用扔。”

姜小帅抬眼看他。

“留着。”郭城宇说,眼神深得像夜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写的那些,永远比不上这一封。”他低头,在姜小帅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写这封的人,是我的。”

姜小帅的耳朵彻底红透了。他推开郭城宇,想站起来,却被一把抱了起来。

“郭城宇!你干什么!”

“回卧室。”郭城宇抱着他往书房外走,脚步稳健,“我要好好‘感谢’姜医生这封信。”

“放我下来!碗还没洗!”

“明天洗。”

卧室门被踢开,又关上。走廊重归寂静,只有书房的门还敞开着,台灯的光漏出来,照亮了书桌上那页静静躺着的信纸。

信纸的末尾,姜小帅其实还写了一行小字,但郭城宇刚才没看到。现在,它沐浴在暖光下,字迹清晰:

又及:下次再因为这种事生闷气,我就真的咬你了。

像上次一样。

而此刻的卧室里,姜小帅大概已经没机会提醒郭城宇看这行小字了。

因为某个刚刚被一封情书哄好的人,正用行动表达着他的“感动”——非常热烈,非常彻底,并且打算持续一整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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