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的混乱比沈烬预想的来得更快。
苏清棠给出名单后的第三天,又有人疯了。
不是名单上标红的那二十几个之一,而是一个完全没有去过万剑台的年轻女修。
她是在自己宿舍里疯的,深夜盘膝打坐,忽然睁开眼睛,对同屋的师姐说了一句话:“你们有没有听见天在哭?”
师姐以为她做噩梦,没当回事。
她也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躺回去。第二天早上师姐醒来,发现她用束发的绸带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
人是救下来了,但神魂已经碎了。
沈烬赶过去的时候,执事殿的人已经把她抬走。
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根从房梁上垂下来的青色绸带在晨风里晃荡,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远站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没见过沈烬这种表情。
十二年了,外门弟子眼里的沈师兄永远是一副懒洋洋万事不上心的废人模样。
但此刻沈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后背上所有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沈烬问。
“柳……柳青萍。筑基三层,入门四年。不是咱们这个片区的,是东院的。”周远吞了口唾沫,“师兄,她没去过万剑台,我查过她的行程记录了。她最近一个月连外门区域都没出过,天天就在宿舍和膳堂两点一线。怎么会……”
沈烬没有回答。
他走进宿舍,余烬眼的力量无声运转。
柳青萍的床铺很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天衍剑诀入门》,书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底层弟子,勤奋、认真、资质平平。
但沈烬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床铺上方,空气中残留着一道极淡的黑气轨迹。
不是从柳青萍体内散发出来的,而是从窗外飘进来的。
像一根黑色的丝线,从某个源头蜿蜒而来,穿过窗户的缝隙,恰好落在她的枕头位置。
沈烬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坡顶就是外门弟子用来晾晒衣服的场地。
再往上,是通往后山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宗门的灵兽圈。
线索到那里就断了,灵兽圈的气息太杂太乱,残念轨迹被无数生灵的气息冲刷得干干净净。
但方向是对的。
灵兽圈、后山、再往上就是主峰的后山禁地宗门仙烬主脉的入口。
“师兄?”周远小声唤了一句。
“她不是自己疯的。”沈烬关上窗户,转身往外走,“是有人往这片区域投放了高浓度仙烬。她运气不好,恰好睡在靠窗的位置。窗缝对着仙烬飘来的方向。她吸纳的量不大,但她修为太低,神魂承受不住,直接碎了。”
周远的脸色刷地白了:“投放?谁投放?宗门自己?”
沈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走出东院宿舍区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姿挺拔,一身墨色剑袍,腰间悬着一柄泛着淡淡金光的四尺长剑。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侵略性的稳健,所过之处,两侧的外门弟子不由自主地躬身让道。
墨玄。
他比结婴那天又变了。
眉心那道黑气已经长到了小指粗,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黑。
在沈烬的视野里,那团黑气正在缓慢地朝墨玄的双眼蔓延,像两条黑色的血管,从眉心出发,绕过眼眶,逐步蚕食他的视觉神经。
用不了多久,他眼中的世界就会彻底变一个颜色。
“你们两个,站住。”墨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他本人的金属质感。
沈烬停下脚步,低头行礼:“见过墨玄长老。”周远慌忙跟着行礼,额头几乎贴到膝盖上。
墨玄大步走过来,在沈烬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沈烬,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值一提的物品。
练气六层,十九岁,外门杂役。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人跟地上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停下了。
“你身上有东西。”墨玄忽然说道。他的语气很慢,像是在和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确认什么,“什么东西?”
沈烬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怀里揣着二十几枚净烬碎石,袖口里塞着苏清棠给的那份名单玉简,衣襟最深处还藏着那张写着“人道未绝”的残页。
这些东西在普通修士眼里毫不起眼,但墨玄不是普通修士。
他体内那缕战将残念已经苏醒了近半,它能感知到净烬碎石上附着的微弱净化之力。
那是它的天敌的味道。
“弟子身上只有几枚护身石,不值钱的东西。”沈烬从怀里摸出一枚灰白碎石摊在掌心,“墨玄长老若是感兴趣,这枚送您。”
墨玄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灰扑扑的小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不是他觉得这石头没用,而是寄居在他体内的残念在排斥它。
残念讨厌净烬的力量,就像寄生虫讨厌驱虫药。
“这种邪祟之物,不要带到宗门里来。”墨玄冷冷道,抬手虚劈一掌。
一道凌厉的剑气擦着沈烬的指缝切下去,将碎石碾成一撮粉末,“再让我闻到你身上这股味道,就不是碎石头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身后的随从扬长而去。
沈烬低头看着掌心那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弯腰,把粉末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重新装进腰间的布袋里。
周远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烬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沈烬说。
回外门居所的路上,周远终于忍不住了:“师兄,墨玄长老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两年前我参加入门考核的时候,就是他监考。当时我紧张得连剑都握不稳,他还拍着我肩膀跟我说‘不急,慢慢来’。他是我见过最温和的前辈……”
“周远。”沈烬打断他,“你刚才有没有看他的眼睛?”
“眼睛?”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高光了。”沈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周远心里发毛,“一个活人的眼睛,再疲惫也会有光。但他没有。他的眼珠是一对黑色的玻璃珠,表面光滑,里面没有光。因为正在看着你的人,已经不是两年前拍你肩膀的那个墨玄了。”
周远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沈烬没有回头等他。他需要尽快回去,把怀里剩下的净烬碎石分发给名单上的人。
柳青萍的死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仙烬的扩散速度比他计算的快得多。
万剑台那个高浓度残留区就像一个不断渗漏的毒池,毒液正在朝整个外门区域蔓延。
而宗门高层对此没有任何动作,没有封锁、没有疏散、没有预警。他们不是不知道。
他们在等。
等更多弟子被侵蚀到临界点,等执念扎根的比例达到某个阈值,等这一批底层弟子中筛出最适合做容器的那几个。
然后他们会把这些“好苗子”提拔进内门,重点培养,加速修行,一路推到元婴、化神。
至于那些筛剩下的疯了的定性为心魔,发作关进禁闭室,死了的定性为渡劫失败发一笔抚恤金。
一切都天衣无缝。
沈烬走到外门丙字区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在下一瞬全速冲了过去。
丙字区最里面的三间宿舍,住着十二个筑基弟子。
他昨晚来过这里,给其中五个侵蚀程度较重的弟子送了净烬碎石。
当时一切正常,五个人都答应他会贴身戴着。
但现在,三间宿舍的门全部敞开,石阶上溅满了血。
沈烬冲到第一间宿舍门口,看见一个弟子倒在地上,腹部被某种利器划开,血流了一地。
但人还活着,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那句古语。
第二间宿舍门口躺着两个人,伤势更重,其中一个的右臂被齐根斩断。
第三间宿舍里,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骑在另一个弟子身上,双手掐着对方的脖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而他眉心那道黑气,已经粗得像一根麻绳。
“松手。”沈烬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个疯魔的弟子猛地转过头,盯住沈烬。
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眼白和瞳孔之间没了界限,整只眼眶里像灌满了墨水。
在余烬眼的视野里,他的神魂已经被残念吞噬了大半,只剩最核心的一小簇本我意识还在微弱地挣扎。
这不是浅层沾执,甚至不是执念扎根,而是更进一步的神魂置换。
残念已经开始全面接管身体的控制权,而这个过程原本应该发生在金丹期甚至元婴期。
筑基期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个级别的残念爆发。
他最多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疯魔弟子松开身下的人,缓缓站起来。
他比沈烬高半个头,身形魁梧,肌肉膨胀。
在被残念接管之后,他的肉体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
皮肤下的血管全部暴起,颜色发黑,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他的手臂和脖子上蠕动。
他看着沈烬,嘴角裂开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微笑。
“守录人。”他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他本人的嗓音,而是一道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古老音质,“万年了,你们还没死绝。”
沈烬浑身一冷。
不是因为这个声音的恐怖,而是因为它说出的话。
疯魔弟子之前所有人说的古语都是碎片化的、杂乱无章的。
那是残念中混杂的零散记忆,无意识地倾泻出来。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他在说话,在和沈烬对话。
这意味着寄生在他体内的残念已经完全苏醒,拥有了完整的自主意识。
它认识守录人,它记得万年前的事。
这是一缕有自我意识的残念。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这小子筑基期就被我吃干净了?”那东西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而不自然,像一个刚学会操控木偶的傀儡师,“因为他昨晚吸了一口‘新鲜的’,刚从地底抽上来的,还没被大阵稀释过的,带着我本体记忆碎片的仙烬。
你们那个圣女自作聪明,把外门弟子派去修大阵基座。她不知道大阵基座下面就是主脉的支线,挖一铲子就会喷出来一大股。蠢货。”
沈烬在脑子里飞速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苏清棠为了保护外门弟子,把名单上的人以“修大阵”的名义外派出去,想让他们远离万剑台的仙烬残留区。
但她不知道大阵基座下面就是仙烬支脉,弟子们在那里挖地基,反而直接接触到了更精纯、更致命的仙烬。
这些弟子回来后就开始发作,速度和烈度远超之前的所有人。
“你们拦不住。”那东西又歪了歪头,换了一个角度审视沈烬,“封印已经松动了,每一次你们这些虫子吸一口‘灵气’,封印就薄一分。等封印碎掉的那天,我们都会回来。到时候你这样的守录人,我要一个一个亲手掐死。”
沈烬动了。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爆发出远超练气期的速度,左手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三枚净烬碎石,右手五指并拢成刀状,朝疯魔弟子的眉心直劈下去。
这一击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剑气,没有法术,只有纯粹的血肉力量。
但那股力量里裹挟着守录人血脉中独有的一缕金色微光。
疯魔弟子侧身一让,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躲过了眉心那一击,但沈烬的左手同时按在了他的胸口。
三枚净烬碎石同时炸开,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那东西整个包裹进去。
它发出一声尖啸,不是疼。
被残念控制的躯体不畏惧疼痛—,而是愤怒。
它的猎物挣脱了它的控制。
沈烬死死按住它的胸口,把第二把碎石拍上去。
又是三枚。
然后是第三把。
他怀里揣着的二十几枚净烬碎石,在这一刻被他一股脑全部打了出去。
每一枚碎石炸开都是一次净化冲击,二十几次冲击叠加在一起,疯魔弟子体内的残念终于开始崩塌。
黑气从他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朵里疯狂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个身披破旧铠甲、面容扭曲的远古战兵。
它在空气中挣扎了片刻,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然后被净烬的白光彻底湮灭。
疯魔弟子的身体软倒在地上。沈烬接住他,单膝跪地。
他把最后一枚净烬碎石按在弟子的眉心,调动血脉本源之力,替他稳固住最后那一点即将熄灭的本我意识。
弟子的眼白缓缓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瞳孔里重新出现了一点微弱的高光。
他看着沈烬,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谢谢”。
然后就昏了过去。
沈烬跪在血泊里,浑身被汗水浸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两只手掌的掌心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线。
那是从疯魔弟子体内转移过来的残念碎片,积攒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上限。
黑线沿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已经过了手肘,正在朝肩膀缓慢推进。
十二年的积累,二十几枚净烬碎石,一次性全部打光。
换来了一条命。
沈烬缓缓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
他环顾四周三间宿舍,十二个弟子,三个重伤,一个濒死,其余的被残念暴走波及,程度深浅不一。
他捡不回来了。不是不想捡,是他已经弹尽粮绝,连自身都快保不住了。
“师兄!”周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扶住沈烬的胳膊,“你的手……你的胳膊……”
“别碰。”沈烬低声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一口气说了三天三夜的话,“去叫苏清棠。告诉她,丙字区出事了。让她把外派修大阵的人全部撤回,大阵基座下面是仙烬支脉,越挖越喷。快。”
周远狠狠点了点头,转身就跑。沈烬靠在宿舍门口的墙上,缓缓滑坐下来,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远处,主峰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不知道是哪个殿在办什么典礼,仙乐齐鸣,热闹非凡。
和这里的血泊只隔了不到三里地。
三里地,却是两个世界。
沈烬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黑线还在缓慢地上行,像两条毒蛇,一寸一寸地朝他心脏的方向游走。
它们每前进一寸,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但与此同时,他衣襟最深处那枚写着“人道未绝”的残页,正在微微发烫。
那点温度透过衣料传到胸口,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脏的位置。
他没有睁眼。
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个弧度。
一个表示“还不打算认输”的弧度。
远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
沈烬听出了其中一道最轻、最快、带着淡淡清心诀气息的足音。
她来了。
比她承诺的还快了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