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齐疯了。
消息传过来时,沈烬正在古阁三楼翻一本只剩残页的老手札。
楼梯口一阵急促乱响,周远连滚带爬冲上来,脸色惨白,喘得话都说不完整,劈头就是一句:
“沈师兄!王齐他疯了!”
沈烬指尖一顿,轻轻合上破旧手札,揉了揉眉心。
比他预想的要更快。
他原本估算,王齐顶多浅层沾执,贪进心切,撑个三四天才会彻底爆掉。
没想到,从墨玄结婴大典到现在,才短短两天。
两天,又疯了一个。
“人在哪呢?”沈烬起身下楼。
“被执事殿拖去戒律堂后山禁闭室了!”周远紧跟在后,声音发颤,“宗门定性和李元洲一样,都是心魔作祟,等着长老再审!”
说到这,他咽了口唾沫,头皮发麻。
“但师兄,我亲眼看见的!王齐被拖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的古语,跟李元洲一字不差!”
“天不是天,仙不是仙。锁住了,他们把天锁住了。”
周远越说越慌:“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毛病?难道还会传染不成吗?”
沈烬脚步微顿。
不是传染。
是所有人,都在被同一样东西慢慢吞掉。
刚走到古阁门口,树荫下立着一道青衣身影。
素衣荆钗,长发简单用玉簪束起,没戴圣女轻纱,褪去了平日高高在上的清冷仙气,看着低调普通,像个随处可见的散修。
可那双眸子,依旧淡漠疏离,让人一眼便知绝非凡人。
苏清棠。
沈烬下意识开口,语气随意,忘了尊卑:“你怎么来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补了一句:“圣女。”
苏清棠毫不在意他的失礼,开门见山,语气干脆:“戒律堂我压过了,暂时不动王齐,不搜魂。”
“但我只能压三天。”
沈烬心头了然。
宗门对付疯魔弟子,最常规的手段就是搜魂。
美其名曰溯源查因,实则强行撕裂神魂,翻检所有记忆。
本就濒临崩溃的神魂,经这么一折腾,轻则痴傻废人,重则当场魂飞魄散,等同于直接处死。
苏清棠顶着长老院的规矩压力,强行保人。
无事献殷勤,必定有求。
沈烬直视她,不绕弯:“你想要什么。”
苏清棠坦然回望,没有半分遮掩:“我想看你怎么救他。”
“李元洲我试过,清心咒、镇心魔法,所有正统手段我都用遍了,只能压一时,压不了根,三日必复发。”
“但你不一样。”
“那天演武场,所有人都在怕、在幸灾乐祸,只有你,是看懂了。”
短短一句话,戳穿了沈烬所有伪装。
他沉默片刻,不再辩解:“带路。”
戒律堂禁闭室凿在山腹深处,石壁厚重,阵纹遍布,专门压制修为。
往里走,灵气越来越稀薄,空气潮湿阴冷,透着一股死气。
守门执事见到苏清棠,半点不敢盘问,直接放行。
最深处囚室,铁锁冰冷,栅栏森寒。
沈烬走到栏外,余烬眼悄然开启。
黑暗散尽,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王齐蜷缩在墙角,满身狼狈,外门袍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十指指甲尽数掀翻,血肉模糊。
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疯狂抓挠的血痕。
短短两天,那个满心崇拜天骄、满腔热血求道的青年,彻底没了往日模样。
眼窝深陷,面色枯槁,嘴里反复呢喃着那段晦涩古语,嘶哑破碎。
而最致命的一幕,落在沈烬眼底。
王齐眉心、心口、丹田三处,三道漆黑浊气已经半实化,化作触须,死死扎入神魂深处,疯狂蚕食本我。
侵蚀程度,甚至比当初爆发的李元洲还要更深一步。
李元洲是堪堪踩进执念扎根的门槛。
王齐,已经半只脚彻底踏进去了。
筑基四层,根本不该侵蚀到这种地步。
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这两晚,偷偷去万剑台了?”沈烬沉声问。
苏清棠抬手捏碎一枚玉简,灵光投影铺开。
画面是宗门全域巡山监测,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弟子行踪。
短短两日,绝大多数弟子轨迹正常。
唯独王齐的光点,夜夜定点停在万剑台中心,墨玄结婴的那片核心位置。
一夜、两夜、三夜。
通宵打坐,贪吸所谓的“浓郁灵气”。
“巡山弟子劝过。”苏清棠声音微沉,指节隐隐攥紧,“他说,那是墨玄师兄结婴的福地,灵气远超别处,一夜苦修抵得上一月打坐。”
“他想复刻墨玄的路。”
沈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冷然。
结婴大典大阵虽收,可地底被强行抽上来的高浓度仙烬,根本没散尽。
盘踞在万剑台不散,看似灵气充裕,实则是一片剧毒泥潭。
普通人吸一口,便多一分侵蚀。
越贪进,越疯狂,死得越快。
“开门。”
看守弟子解开禁制,铁锁哗啦落地。
沈烬踏入囚室,在王齐身前三尺蹲下身。
此刻的王齐,早已失去理智。
他猛地抬头,双眼血红,瞳孔涣散,眼底是彻骨的冷漠与杀意。
那不是王齐的眼神。
是寄生残念,即将苏醒的贪婪。
“天……非天……仙……非仙……”
嘶哑低语断断续续。
沈烬声音平静温和,不带半点压迫,像安抚迷途之人:
“我知道。”
“天被锁住了。万年前,真仙以身殉道,锁死天穹。”
“你看到的崩塌、大战、坠落,不是幻觉,是残念烙印在世间的真实记忆。”
门口的苏清棠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她一直只是怀疑、揣测、心生破绽。
直到这一刻,沈烬亲口道出秘辛,她心底所有摇摇欲坠的认知,彻底裂开一道大口子。
囚室内,沈烬继续轻声开口,句句戳中王齐最后的本我:
“那些黑色碎片扎在你神魂里,啃你的意识,抢你的身子,疼得很。”
“它们想把你变成万年前战死的兵、陨落的仙。”
“可你不是。”
“你是王齐,天衍外门弟子,你老家衡州还有个小妹,年年等你归家过年。”
最后一丝残存的本我,被彻底唤醒。
王齐浑身剧烈颤抖,血色眼底涌出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他死死咬牙,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
“救我……好疼……它们在吃我……”
沈烬看着他,语气平淡直白,不画大饼:
“我不能保证你毫发无损。”
“我能帮你拔掉这些残念,但过程极痛。而且拔完,你苦修多年的修为,大概率会废大半。”
“你愿不愿意?”
王齐没有丝毫犹豫,拼尽全身力气,重重点头。
比起神魂被吞、沦为傀儡,废了修为,已是最好的结局。
沈烬抬手,掌心翻出三枚灰白净烬碎石。
三年日夜淬炼,守录人血脉温养,每一枚都来之不易。
对付浅层沾执,一枚足矣。
王齐半扎根的执念,必须三枚齐用。
一旦动用,三枚碎石彻底耗尽,化为废粉,三年心血,一朝尽散。
旁人看来,极不值当。
沈烬从不在意值不值。
他只救可救之人,只挽可挽之局。
指尖微动,三枚碎石精准落在王齐眉心、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下一刻,守录人本源心火悄然催动。
没有浩荡灵力,没有惊天异象。
只有一层极淡、极纯粹的温润白光,从碎石间漫开,缓缓浸透血肉神魂。
白光所过之处,潜藏的漆黑残念瞬间剧烈翻腾,无声尖啸,疯狂挣扎。
肉眼看不见的神魂战场,正在激烈拉扯、剥离。
苏清棠站在门外,清晰感知到空气里诡异的动荡。
像一潭沉寂万年的死水,被投入微光,涟漪层层荡开。
涟漪掠过她周身时,她沉寂多年的神魂深处,竟隐隐传来一丝微弱悸动。
她望着沈烬的背影,眼底的审视、怀疑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震撼。
囚室之内,剥离残念,痛彻神魂。
王齐身躯痉挛,死死弓起身子,冷汗浸透衣袍,牙关咬得血肉淋漓,硬是一声痛哼都没溢出。
他怕,他怕一张口,残存的本我就散了。
一盏茶后。
三道扎根神魂的漆黑触须,被彻底连根拔除。
三枚净烬碎石光芒散尽,簌簌化作灰白细粉,从沈烬掌心飘落。
王齐浑身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侵蚀根除,残留浅浅痕迹,只需静养,便能重归清明。
沈烬缓缓起身,身形微晃,抬手扶住石壁稳住重心。
余烬眼中,他掌心浮现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线,正缓缓往腕间蔓延。
拔除残念,从来都没有代价。
只是代价,从不落在旁人身上,只落在他这个守录人身上。
被拔出的残念,一部分被净化消融,剩下的残渣,尽数转嫁到他神魂之中,慢慢累积、沉淀。
这两年,他暗中救下的弟子不少,积攒的残念早已多达数道。
加上今日这一缕,临界点越来越近。
他大概,最多还能再救三人。
再多,自身神魂,也会被反噬侵蚀。
“你怎么样?”
苏清棠快步走入囚室,目光落在他微白的脸色与掌心残粉上。
沈烬摇头,压下神魂的酸胀疲惫。
苏清棠盯着那堆废粉,轻声问:“这种石头,你还有多少?”
“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沈烬抬眼。
苏清棠沉默良久,终于压下所有情绪,一字一句道:
“我要全部真相。”
沈烬看着她,眼神平静通透,一语点破要害:
“你不会敢听的。”
苏清棠抬眸,语气决绝:“我敢。”
沈烬抬手指向头顶山壁,淡淡开口:
“你身上,三道监控印记。两道元婴层级,一道化神层级。”
“你现在听到的每一句话,念头微动,都有可能被顶层那群人捕捉。”
“在这里听真相,等于送我死。”
苏清棠浑身僵住,眼底彻底惊变。
她一直知道宗门会在核心弟子身上留监控禁制,自以为只有一道。
从未想过,足足三道。
从头到尾,她这个倾尽资源培养的圣女,从来没有半分真正自由,从未被真正信任。
她喉间发紧,久久失语。
沈烬松开石壁,缓缓朝外走去。
路过她身侧时,脚步微顿,留下一句清晰的话。
“我会在古阁待到下月。”
“你若有本事,悄无声息卸掉身上所有印记,便来寻我。”
“卸不掉,就别再来。”
话音落,他径直离开昏暗囚室,消失在通道拐角。
苏清棠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许久,她转身走出禁闭室。
门外石阶上,周远正攥着一枚灰白碎石,翻来覆去打量。
察觉到圣女出来,他慌忙起身行礼。
苏清棠看向那枚石子:“你也有?”
“嗯!沈师兄给的护身符!”周远老实点头,“我戴了好几日,以前天天做噩梦,梦里都是天塌地陷、好多人坠落厮杀,戴了之后,一觉安稳,再也没做过怪梦了。”
一语落地。
苏清棠心口猛地一震。
她忽然想起,结婴大典那日,她近距离主持大阵,吸纳海量外泄仙烬。
当夜,她也做了同样的梦。
天穹崩塌,仙影坠落,血染长空,无声恸哭。
醒来时,满面泪痕。
从前她只当是心神劳累、幻境杂念。
此刻再想,哪是什么幻境?
是残留万年的真相,在无声昭示。
苏清棠抬头,望向西侧幽谷。
暮色沉沉,古阁破败孤寂,静静立在山林深处。
那是整片天衍圣地,唯一藏着真相,也唯一敢护着凡人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洞府走去。
心底已经有了决断。
卸掉三道顶层印记。
不惊动任何人。
她要亲自去古阁,听那场被尘封万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