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烈火焚身的痛,像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骨髓。
沈清鸢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刑场的焦土,而是雕花拔步床的帐顶。鹅黄色的纱帐上绣着缠枝莲纹,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细碎的光斑落在锦被上。
熟悉的甜腻香气钻入鼻腔——是前世她最喜欢的安神香。
她愣住了。
这是……她的闺房。
侯府嫡长女的闺房,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姑娘,您醒了?”床边的丫鬟连忙上前,端来温水,“您昨日从假山上跌下来,吓死奴婢了。大夫说只是擦伤,歇两日便好。”
沈清鸢盯着那张脸。
晚月。
前世陪她嫁入东宫、陪她受尽折辱、最后被活活打死在刑场上的晚月。
此刻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满脸担忧。
“假山?”沈清鸢声音干涩,脑子里飞速运转。
“是啊,您和太子殿下去赏花,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晚月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送您回府时,还说要请太医来瞧呢。”
沈清鸢猛地攥紧了被褥。
太子。赏花。假山。
她想起来了。
这是前世一切的起点。
那年她十五岁,太子萧景瑜邀她去皇家园林赏春。她兴高采烈赴约,却在假山上被庶妹沈清柔“不小心”绊倒,摔了下来。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沈清柔哭得梨花带雨,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太子温柔安慰她,说不碍事,清柔妹妹别自责。
前世她信了。
摔这一跤后,她在床上躺了三天,太子日日派人送药送补品,温柔体贴到极致。她感动得稀里哗啦,从此死心塌地爱上这个男人。
可她到死才知道——
那次摔下假山,是沈清柔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让她“受伤示弱”,好衬托庶妹的“活泼健康”,让太子更喜欢沈清柔。
而太子,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默许了这场算计。
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因为她越“可怜”,就越容易被掌控。
“现在是什么时辰?”沈清鸢强压下翻涌的恨意,声音平静得可怕。
“巳时三刻。”晚月答道,“姑娘,您再歇会儿吧,夫人说了,让您好生养着,别操心旁的事。”
夫人。
继母,苏氏。
前世就是她,一步步蚕食沈家家产,捧沈清柔踩沈清鸢,最后勾结太子,将整个沈家推入深渊。
“沈清柔呢?”沈清鸢问。
“二姑娘一早就来了,在外间候着呢,哭了好几回,说都是她的错。”晚月低声道,“姑娘,二姑娘也是无心之失,您别太责怪她了。”
沈清鸢冷笑。
无心之失?
前世她也是这么想的。
“让她进来。”
晚月愣了一下,觉得自家姑娘的语气不太对。以前姑娘提起二姑娘,总是温柔和善,从不这般冷冰冰的。
但她没敢多问,转身去传话。
片刻后,沈清柔走了进来。
十五岁的少女,穿一身水绿色襦裙,眉目如画,眼泪汪汪,楚楚可怜。
“姐姐……”她扑到床前,握住沈清鸢的手,“都是柔儿不好,害姐姐摔了。柔儿该死,柔儿恨不得替姐姐疼……”
哭声柔柔弱弱,眼泪恰到好处。
前世这个时候,沈清鸢会心疼地抱住她,说“不怪你,是姐姐不小心”。
但现在——
沈清鸢盯着她。
没有接话,没有安慰,甚至没有表情。
就那样冷冷地看着。
沈清柔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对上沈清鸢的视线,心里猛地一突。
那双眼睛不对劲。
明明还是姐姐的脸,可那双眸子里的神色完全变了。
没有前世的温柔软懦,取而代之的是冷冽、审视、像是要把她看穿。
“姐姐?”沈清柔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安。
“你说你该死?”沈清鸢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一字一句,“那你打算怎么死?”
沈清柔:“……?!”
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姐姐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说你该死,打算怎么个死法?”沈清鸢靠在床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上吊?投井?还是服毒?”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晚月吓得脸都白了。
沈清柔整个人僵住,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已经维持不住了。
“姐姐怎么这般说话……”她声音发颤,“柔儿是真心来道歉的……”
“哦。”沈清鸢点头,淡淡道,“道歉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
沈清柔彻底懵了。
这不是她预想的剧本。
按计划,她来哭一场,姐姐心疼她,安慰她,事情就过去了。甚至姐姐还会因为愧疚,主动在太子面前替她美言。
可现在,姐姐不仅不安慰,还赶她走?
“姐姐还在生柔儿的气吗?”沈清柔咬牙,又挤出几滴眼泪,“柔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要是生气,就打柔儿出气吧——”
“我说了,不怪你。”沈清鸢打断她,微微一笑,“你走吧,我还要歇息。”
笑容和煦,语气温和。
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沈清柔终于感觉到了不对。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看到沈清鸢已经闭上了眼,摆明了不想再理她。
没办法,她只能起身,行了个礼,强撑着笑脸退了出去。
出了门,沈清柔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
“怎么回事?”她的贴身丫鬟春杏凑过来,“大姑娘说什么了?”
“她不对劲。”沈清柔眯起眼,“眼神变了,像换了个人。”
“难道是摔傻了?”
“不像。”沈清柔摇头,“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知道什么。”
她想起刚才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心里莫名发寒。
“去,请母亲过来。”沈清柔低声道,“告诉她,大姐姐摔得不轻,怕是要好好‘养’一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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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
沈清鸢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世她太蠢,被这对母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清柔害她摔下假山,然后假惺惺来哭。她心疼庶妹,反过来安慰对方。继母苏氏趁机向父亲进言,说“大姑娘太过柔弱,需要锻炼管家能力”,实则把侯府的中馈交给她,是想让她犯错。
而太子呢?
太子趁她养伤期间,日日送药、嘘寒问暖,让她感恩戴德,从此对他死心塌地。
每一步都是算计。
每一步都把她往深渊里推。
“晚月。”沈清鸢坐起身。
“奴婢在。”
“去查一下,我摔下假山的时候,沈清柔站在什么位置,脚下踩的是哪块石头。”
晚月一愣:“姑娘查这个做什么?”
“照做就是。”
“是。”晚月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出去了。
沈清鸢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十五岁,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前世这张脸太软,太善,太好欺负。
今生——
她对着镜子,缓缓露出一个笑。
冷冽的、锋利的、带着血色的笑。
“沈清柔,苏氏,萧景瑜。”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前世你们欠我的,今生百倍奉还。”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鸢儿——”继母苏氏推门而入,脸上堆满关切,“听说你醒了,母亲来看看你。摔得重不重?让母亲瞧瞧——”
“母亲来得正好。”
沈清鸢转身,直视苏氏,声音不急不缓:
“我摔下假山的事,不是意外。”
苏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