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梦离开后,青璃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她没定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想着哪里有人烟便去哪里,权当替莲墟宗打打名头。
这日黄昏,她到了栎阳城外。栎阳是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地处几州交汇之处,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消息也灵通。青璃在城外找了家干净的小客栈住下,正打算歇一晚明日进城瞧瞧,却在客栈大堂里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青璃忘机?
大堂角落里,一个少年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用饭。他约莫十二岁年纪,一身雪白蓝氏的校服,领口袖口一丝不苟,墨发束得整齐,额前抹额随风微动。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依然沉静如水,只是比三年前更深了些,五官也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隽锐利。
蓝忘机闻声抬起头,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下一秒,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动作极快却依然保持着蓝氏子弟的端方仪态,快步走到青璃面前。
蓝忘机姐姐。
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特有的软糯尾音。
青璃低头看他——三年前她蹲下来才能和他平视,如今这孩子已经长到了她肩膀的高度。身形拔高了许多,肩膀也宽阔了些,不再是从前那个能被她一把捞进怀里的小团子了。
她心头微微一动,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青璃长高了。
蓝忘机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低下头,任由她揉。
青璃你怎么在栎阳?
蓝忘机随叔父出来历练。
蓝忘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蓝忘机叔父去拜访此地一位故交,我留在此处等他。
青璃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大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但两人之间却安静得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蓝忘机低头替她倒了杯茶,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这三年里他每日都在练习这件事。
青璃结丹之后,修行还顺利吗?
青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蓝忘机顺利。
蓝忘机答得简洁,但想了想又主动加了一句,
蓝忘机体修功法已至第三重,寻常灵剑伤不得我。
青璃挑眉看他,眼底多了一丝笑意。这孩子从前惜字如金,如今竟然会主动补充说明,倒是稀罕。
青璃那便好。
她放下茶碗,
青璃我在夷陵那边开了个门派,叫莲墟宗。等你日后有空,可以来坐坐。
蓝忘机微微睁大了眼,
蓝忘机姐姐……不走了?
青璃走还是要走的。
青璃道,
青璃但至少有个地方能落脚了。
蓝忘机点了点头,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头,
蓝忘机姐姐此行往哪个方向?
青璃随意走走。
蓝忘机那我与姐姐同行一段可好?
蓝忘机问得极快,仿佛怕慢了就会反悔,
蓝忘机叔父明日便回姑苏,我尚有半月空闲。
青璃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想起三年前分别时他那双憋着眼泪不肯落下的眼睛,心中软了三分。
青璃好。
于是第二日蓝启仁来接人时,便见自家那个向来独来独往的二侄子,正安安静静地跟在青璃身后替她拎药囊。蓝启仁愣了一愣,随即苦笑摇头,朝青璃行了一礼便独自回了姑苏。
从栎阳城出发的第三日,两人走到城南一条巷口时,听见了不对的动静。
巷子深处传来孩童的哭嚎声,尖利而凄惨,混着一个成年男子恶狠狠的咒骂。
路人小杂种!敢跟我要糖?今日不把你手指一根根碾碎,爷爷就不姓常!
青璃脚步一顿,蓝忘机已经先她一步掠了出去。少年的身形快得像一道白影,几个起落便到了巷子尽头。
巷底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杂物,一个穿绸袍的胖男人正坐在马车上指挥车夫驾车朝倒在路边的孩童狠狠碾过去。那孩童约莫八九岁,衣衫破烂,浑身是泥,一张脸沾满灰尘和泪痕,却还在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油纸包着的糖死活不松。
路人还敢攥着?
胖男人狞笑着。
孩童惨叫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蓝忘机没有废话,并指成剑,一道凌厉的剑气贴着胖男人的脸擦过——准头极好,只划破了点皮,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胖男人"嗷"地一嗓子跳开,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冷着脸站在身后,气势摄人,吓得腿都软了。
路人你是哪家的……
然后看到蓝氏校服声音小了下去……
蓝忘机不答,只冷冷看着他。那眼神如冰如刃,胖男人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寒,连滚带爬地跑了。
孩童从地上爬起来,左手已经肿得老高,几根手指不自然地扭曲着。他却顾不上疼,先把手里的糖塞进怀里,然后抬头看向蓝忘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薛洋你救了我!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薛洋你是神仙吗?
蓝忘机眉头微皱,
蓝忘机不是。
薛洋那你叫什么?
孩童追着问,
薛洋我以后报答你!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正要走,青璃已经慢悠悠地从巷口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那孩童的面相——眉眼飞扬,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狡黠和狠劲儿,骨架虽小但骨节匀停,是块修炼的好料子。最关键的是那双眼,又亮又野,像是烧着两簇不肯灭的火。
混沌珠检测到特殊资质:此子灵根属金火双系,根骨上佳,性格偏执乖张,若能收服可为宗门增添一把利刃。
青璃蹲下身,看着那孩童,
青璃你叫什么?
薛洋薛洋!
他回答得毫不怯场,
薛洋你是他什么人?
他指了指蓝忘机。
青璃朋友。
薛洋立刻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青璃的眼神也变得热络了几分。但他所有的注意力还是黏在蓝忘机身上,崇拜得几乎要冒星星,
薛洋你方才那一招是什么?好厉害!能不能教我?我学东西很快的!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
青璃看得有趣,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来——是她前几日在镇上买的花生糖,用油纸裹着。她剥开糖纸递到薛洋面前。
薛洋盯着那颗糖,咽了口唾沫。他饿了好几天了,方才去给人家送信也是为了几块糖。但他警惕地看着青璃,没有伸手去接。
青璃跟我走,
青璃晃了晃那颗糖,
包吃包住,还有人教你刚才那种本事。如何?
薛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嘴上却不饶人,
薛洋你莫不是人贩子?
青璃人贩子舍得给你糖?
青璃把糖塞进他嘴里,
青璃甜不甜?
花生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薛洋愣了一瞬,随即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薛洋甜。
青璃甜就对了。
青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青璃走,跟我回宗门。
薛洋三两口把糖咽了,也不管左手还肿着,爬起来就跟着走。走到蓝忘机身边时,他仰头看了又看,忽然道,
薛洋恩人,你叫什么?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蓝忘机蓝忘机。报答就不必了。
青璃要报的,要报的,不然我这徒弟不就欠忘机因果啦。
薛洋蓝忘机!
薛洋蓝忘机!
薛洋把这三个字念了两遍,用力记牢,
薛洋我记住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青璃在前面走着,听见这话,嘴角微微上扬。蓝忘机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步伐不自觉地快了两分,似乎想离这个过分热情的孩童远一些。
回客栈的路上,薛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问蓝忘机"你多大了""你怎么这么厉害",一会儿又转头问青璃"宗门是什么""去了能天天吃糖吗"。青璃偶尔应他两句,蓝忘机则始终沉默,只有被薛洋拽衣袖的时候才微微皱眉。
到了客栈门口,青璃让小二打来热水替薛洋处理手指的伤。蓝忘机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蓝忘机姐姐要收他入宗?
青璃嗯。
青璃拧了条帕子替薛洋敷手,
青璃怎么了?
蓝忘机沉默片刻,
蓝忘机他很吵。
青璃比魏婴还吵?
蓝忘机没听过这个名字,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事,于是闭口不答。
薛洋却耳朵尖,插嘴道,
薛洋魏婴是谁?比我还能说吗?
青璃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盖,
青璃闭嘴敷手。
薛洋"唔"了一声,乖乖闭嘴了,一双眼睛却还在蓝忘机和青璃之间滴溜溜地转,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这个白衣服的厉害,这个青衣服的会给他糖,两个他都想黏着。
当晚薛洋睡在青璃隔壁的房间里,蜷着被子,枕着那颗花生糖的油纸。他做了个梦,梦里那只好看的手再次替他挡住恶人的马车,雪白的衣袖在阳光下晃得他眼花。
醒来时,他摸着心口,觉得那里滚烫滚烫的。
而隔壁房里的青璃正盘膝打坐,混沌珠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混沌珠收徒薛洋,功德+1000。薛洋好感度:蓝忘机90%,青璃60%。
青璃挑眉,
青璃这好感度还分人?
混沌珠沉默了一会儿,
混沌珠主人,建议你把大师兄的位置留给孟瑶。薛洋……管不了宗门的。
青璃忍不住笑了一声。
确实,让薛洋管宗门,怕不是三天就把弟子全带成土匪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月色清朗,栎阳城的夜安静如水。隔壁隐约传来蓝忘机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再隔壁是薛洋偶尔翻身说梦话的嘟囔。
莲墟宗总算有第一个弟子了。
虽然是个吵得能把山震塌的小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