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

这一夜月色极好，莲室外的老桃树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风过时花枝轻颤，落下的花瓣像碎玉一般铺了满阶。青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盘膝打坐，而是站在窗前，单手支着下颌，望着远处云海的轮廓出神。

她指尖方才掐算过，这些日子虽然安稳，但蓝氏灵气对她的修补速度实在太慢。若按眼下的进度，想要把神魂修复到五成以上，少说也要在这云深不知处待上十年二十年。可她等不了那么久，这世界的剧情也等不了那么久。

最要紧的是，这块天地到底灵气稀薄，她以混沌青莲为本源，本就需要大量的生机灵气来滋养。若一直枯坐此处，迟早会因为本源亏空而再度陷入沉睡。

青璃沉吟片刻，

她心中有了计较，便不再犹豫。

第二日一早，她主动去找了蓝启仁。

蓝启仁正在书案前批阅弟子们的功课，见她前来，微微一愣，

青璃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蓝启仁手中笔一顿，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个黑点。他抬头看青璃，面上难掩讶色，

青璃摇了摇头，

蓝启仁沉默了片刻。他虽然看不透青璃的修为深浅，但能隐约感知到她那副淡然外表下的虚弱。

青璃道，

不过你放心，阴铁的事我记着，时机到了自然会回来处理。

蓝启仁点了点头，虽有不舍，却也不好强留，

青璃微微一顿，随即道，

蓝启仁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那一丝迟疑，心中了然。这半年来忘机对青璃的依赖，他作为叔父全都看在眼里。若知道姐姐要走，那孩子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

可终究是要分别的。

当日午后，青璃便让蓝忘机把蓝曦臣也一起叫到了莲室。

蓝曦臣来得比蓝忘机还快些，显然蓝启仁已经与他通过气。他进门时神色依旧温和，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关切。

蓝曦臣坐下后轻声道，

青璃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套

蓝曦臣一愣，

蓝忘机也睁大了眼睛，他刚进门还没来得及为"姐姐要走"的消息难过，就被这句话砸懵了。

蓝氏作为传承千年的世家，藏书中自然有关于洗筋伐髓的记载，只是这种机缘只存在传说里。

青璃从掌心召出一团温润的青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一汪小小的泉眼虚影，

蓝曦臣面色微变，他虽不知"先天之水"是何物，但那团青色光晕中散发出的气息浩瀚古朴，令他血脉都隐隐发烫。那是比灵力更高层次的东西，触及便让人心神震颤。

蓝曦臣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青璃伸手虚扶了一把，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蓝曦臣却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认真。

第一夜是蓝忘机。

莲室的浴池被青璃用灵力封住，四周布下隔音禁制。池水原本是普通的山泉水，但青璃引了一丝混沌灵泉汇入其中，整个池面瞬间泛起幽幽的青金色光泽，水面氤氲着薄薄的灵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芬芳。

青璃背对着浴池，靠在门边，

蓝忘机乖乖把外袍和中衣褪了，赤着小脚丫踩进池中。入水的瞬间他"嘶"了一声——不是烫，是一股澎湃的生机灵力从周身毛孔钻入体内，像有千百条温热的小蛇在经脉中游走。那种感觉又疼又痒，骨骼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重新编织。

蓝忘机咬着下唇，声音发颤。

青璃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平稳而有力，

蓝忘机本来眼眶都红了，被她这么一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攥紧小拳头，闭上眼睛，一声不吭地承受着灵泉淬体带来的剧痛与蜕变。

半个时辰后，池水从青金色变成了浑浊的灰黑——那是从蓝忘机体内冲刷出来的杂质。而蓝忘机本人，肌肤莹白如玉，隐隐透着一层润泽的微光，连眉眼都仿佛被重新描画过一遍，清隽得不像话。

青璃转回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白袍把他一裹，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骨骼匀停，肌肉紧实，经脉比之前宽阔了不止三成。

蓝忘机眨了眨眼，抬起小手看着掌心。他试着运转灵力，一股清冽的气息从丹田涌出，竟比之前浑厚了将近一倍。他愣住了，半晌才抬起头看着青璃，眼眶突然红了。

他声音哑哑的，

青璃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蹲下身，平视着蓝忘机的眼睛。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琉璃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伸手揩了揩他眼角，

蓝忘机吸了吸鼻子：

青璃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发顶，

这一夜，她将自己记忆中的一部体修法门传给了蓝忘机。那是洪荒时期一位以肉身成圣的大能所留的功法，虽然经过青璃的简化和改良，已经削弱了七八成，但放在此界依然是碾压级别的秘法。配合灵泉洗髓后的根骨，蓝忘机日后的体魄强度绝不会输给专修炼体的修士。

青璃将口诀一字一字念给他听，见他记得分毫不差才放心，

蓝忘机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的架势。

第二夜轮到了蓝曦臣。

蓝曦臣褪了外袍入池时，整个人儒雅从容得像在赴一场茶会，只是耳根微微泛着红。灵泉淬体的剧痛让他眉头紧皱，却始终没发出半声闷哼。半个时辰后他从池中起身，周身灵韵流转，整个人更加温润如玉。

他裹好衣袍后，认认真真对青璃一揖到地。

青璃摆摆手，

蓝曦臣微微一怔，继而笑道，

青璃哼了一声。

三日之后，青璃动身启程。

她换下了那身款式古怪的现代青衣，穿上了蓝氏替她准备的素白长衫，外面罩一件青灰色的半臂，腰间系一根墨色丝绦。长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蓝忘机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桃木簪。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倒有几分游方女医的模样。

行囊简薄，除了一卷银针和几包常用药材，便只有混沌珠里那方小小的空间。那片空间里已经种下了她从蓝氏后山移植的几株灵草幼苗，在灵泉的灌溉下长得郁郁葱葱。

蓝氏山门外，蓝启仁率着几个弟子来送行。蓝曦臣站在叔父身侧，面带笑容，但眼底分明有不舍。而蓝忘机站在最前面，一身雪白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腰间的莲花挂饰微微晃动，和他的人一样，安静地注视着青璃。

青璃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蓝忘机抬起眼，眸色清澈如初，只是比半年前多了一层沉稳。

他说，

青璃伸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她压低声音，

蓝忘机点头。

因为神魂修复太少，混沌珠里面除了灵泉可以动用一点点，其他的就只能看拿不到，不然必须给未来的蓝氏双璧留一些天材地宝。

青璃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烟雨朦胧的姑苏仙山，转身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山风卷着桃瓣拂过她的衣摆，身后传来蓝忘机清稚却沉稳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应答。

石阶蜿蜒向下，渐渐隐入云雾之中。青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层叠的山影里。

云深不知处的钟声悠悠响起，回荡在空山之间，仿佛也在为这场离别送行。

而此界的气运，也随着她踏入红尘的脚步，缓缓开始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