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言最早的记忆,永远浸着刺鼻的酒精味。
家里那道木质门框磨得发毛,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避难所。每到傍晚,门锁被酒气熏透的父亲撞得哐哐作响,随之而来的是母亲压抑的啜泣,还有落在皮肉上沉闷的击打声。她不敢躲进房间,厚重门板挡不住那些破碎的辱骂,只能蜷在冰凉的门框夹缝里,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用力到泛白。
黑暗裹着酒气将她吞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学会了屏住呼吸,学会降低自己所有存在感,像一株不起眼、随时会被踩踏的野草。
小学的教室是另一座牢笼。身上常年淡淡的酒味藏不住,流言蜚语顺着课桌缝隙传遍整个班级。曾经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听信旁人编排,当众对着她冷嘲热讽,字字句句扎进心里。没有同学愿意和她结伴,课间她永远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一团透明影子。
那天放学,巷口被三个高年级女生堵住。她们盯着她单薄的身形,伸手就要抓她的马尾,尖锐的笑声刺得她头皮发麻。林诺言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砖墙,浑身发抖,连求救都发不出声音。
玻璃瓶落地的脆响突兀炸开。
女生们动作一顿,齐刷刷转头。巷子尽头站着少年宋硯,身形挺拔,单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后背斜倚墙面,眉眼覆着一层冷冽的戾气,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女生,声音没半点温度
宋硯还不走?
只是短短四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几个女生心有不甘,却不敢上前,狠狠瞪了林诺言几眼,跺着脚离开了巷子。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墙角枯叶的声响。林诺言攥紧衣角,小声朝他道谢,指尖在口袋里摸索半天,摸出一颗桃子味硬糖。糖纸被她攥得微微发皱,是她舍不得吃、藏了许久的甜。
她抬手把糖递到宋硯面前,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说完一句谢谢,便快步低头跑开了。那颗桃糖,是灰暗童年里,她能拿出来唯一的温柔。
自那一面后,她再也没见过宋硯。童年的困顿与孤独照旧裹挟着她,她以为两人只会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直到升入高中。
寒冬落了一场漫天大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噩耗接踵而至。酗酒多年的父亲醉酒横穿马路,被疾驰的车辆撞倒,躺在医院急需医药费;母亲体检报告下来,确诊乳腺癌。
短短几日,生活彻底崩塌。
往日门框边的恐惧变成实打实的生存重担。林诺言放弃所有课余休息,一放学就奔赴各种兼职。餐厅洗碗、便利店夜班、发传单,寒风刮红她的脸颊,冻裂指尖,她也从不敢停下。
深夜打工结束,走在积满厚雪的街道,冷风灌进单薄校服。她偶尔会想起小学巷子里那个冷脸少年,想起递出去的那颗桃子糖。那时她尚且只有旁人的欺凌与家中的暴力,如今肩上压着两份沉甸甸的医药费,无边的疲惫裹住她,连蜷缩在门框躲避声响的资格,都快要没有了。
她低头哈出一团白雾,口袋里依旧常备桃子味的糖。只是再也没有机会,递给那个曾替她解围的少年。雪落在睫毛上融化,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藏不住的委屈。
茫茫人海,她不曾想过,这场大雪压垮一切的艰难日子里,她会再次和宋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