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西五所的早晨从鞭子声开始。
不是打人,是刘嬷嬷抽在她那张木桌腿上的竹鞭,用来叫所有人起床。那声音又尖又脆,比任何闹钟都好使。
安锦瑶从硬得像铁板的大通铺上翻起来,浑身骨头咔嚓作响。手上的水泡昨晚破了两颗,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今天还要继续洗,昨天的骑射服还没洗完,新的又堆了两筐。
【日常任务:在乾西五所存活七天。进度:1/7。】
小万的声音带着一丝晨间的慵懒:"早安宿主。今天的天气预报,紫禁城局部多云,乾西五所持续阴天,洗衣房有百分之九十概率洒水。"
"你可真会安慰人。"
安锦瑶走到院子里,在水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得她牙齿打颤,深秋的北京,清晨温度已经接近零度,但洗衣房用的水永远是冷的。烧热水要木炭,木炭要银子,乾西五所没这个预算。
旁边几个同屋的宫女也在洗漱。她们的手比安锦瑶的还惨,有的冻疮已经溃烂,简单地用布条缠一缠就继续干活。她们对安锦瑶的态度是不冷不热,不多管闲事,但也不主动欺负。这是在底层活久了的本能。
刘嬷嬷的竹鞭又响了。
"磨蹭什么!今天的活多着呢,昨晚四爷府上送来了三筐骑射服,说是有摔跤训练,全弄脏了。都给我利索点!"
安锦瑶坐回水盆前,开始洗第三天的衣服。
但她洗衣服的方式和前三天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件一件地机械搓洗,而是在洗之前先翻看每件衣服的"痕迹"。
这件袖口内侧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迹,不是泥,是血。但血量很少,不是受伤流的,更像是擦破皮后蹭上去的。说明四爷最近在加练格斗,而且强度不小。
那件衣襟上有几根马毛,短而粗,是蒙古马的毛。四爷最近骑的不是自己的马,是在用蒙古马训练。为什么突然换了马种?因为蒙古马耐力好,他在练长途奔袭。
第三件后摆上沾着松针,紫禁城里种松树的地方不多,御花园北角有一片。四爷去那边做什么?那不是他平时的活动范围。除非,他在那边见了什么人。什么人需要避人耳目地见面?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安锦瑶回头,是睡她旁边铺位的一个老宫女,姓陈,四十多岁,在乾西五所已经待了八年。
"陈嬷嬷。"安锦瑶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说:"我看这些骑射服的磨损位置和污渍种类,想着洗的时候能用不同方法,汗渍用皂角,血渍用盐,泥渍先拍干再洗。"
陈嬷嬷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蹲下来,压低声音:"你不是在看怎么洗衣服,你是在看衣服的主人。"
安锦瑶的手顿了一瞬。
但她没有否认。
在这地方待了八年的人,眼睛早就被训练出来了。欺骗没有意义,承认反而能建立信任。
"是的。"安锦瑶同样压低声音。"陈嬷嬷,在这宫里,不想死的人得学会看东西。您待了八年,您看得比我更多。"
陈嬷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四爷最近在御花园北角的松树林里见人。不是白天,是夜里。是御前的人。"
安锦瑶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御前的人深夜跟皇子私下见面,这在康熙晚年是多大的忌讳,她心里一清二楚。但陈嬷嬷的话里有一个关键细节:她说"是御前的人",但没有说"是李德全"或者其他具体名字。说明陈嬷嬷自己也不确定是谁,她只是看到了御前太监服饰的人影。
"陈嬷嬷,"安锦瑶的声音很轻,"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陈嬷嬷站起身,把手里的衣服扔进盆里。水花溅到了安锦瑶脸上。
"因为你刚来三天,看衣服的眼神,比外头那些活了好几年的人看人的眼神还准。"陈嬷嬷转身走开之前,丢下一句话:"别死。这里的聪明人死得最快,别当那个聪明人。"
安锦瑶抹掉脸上的水花。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天黑之后,乾西五所的大通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安锦瑶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在画图。
【宿主,您已经发了四十分钟的呆了。需要我帮您记录什么吗?】
"小万,开一个新笔记。标题:四爷夜会御前人,可能性分析。"
【记录中。】
"可能性一:李德全。康熙的首领太监。如果是他,说明康熙本人默许四爷有'特殊渠道'汇报。这最有利。"
"可能性二:某位御前侍卫,不是太监。半夜在松树林见面,可能是传递外部情报。这比较中性。"
"可能性三:是一个女人。御前有资格深夜出宫的宫女,范围很小,大概率是若曦。但这不可能,若曦现在跟八爷关系更近。"
【为什么不可能?若曦是您的表姐,四爷将来是雍正,他们的联系在时间线上是迟早会建立的。】
小万难得的正经发言让安锦瑶沉默了一瞬。
"你说得对。但如果是现在,若曦还没跟八爷断干净,就跟四爷有秘密接触。这太早了。她会被八爷党撕碎。"
【宿主的判断保留。建议:在御花园假山附近增加信息收集频次。】
"已经在计划里了。"
安锦瑶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
她今天洗了三十七件衣服,从这些衣服上,她读出了三件事:
四爷在加练格斗和长途骑乘,他在备战什么。
八爷的骑射服最近几乎没有送来,他在宫里活动的时间减少了,在外面活动的时间增加了。
十三爷的骑射服上永远沾着马毛和草屑,他几乎天天泡在围场,不是在陪康熙就是在自己练。这个人对政治斗争不太上心。
三个皇子。三种状态。
一个在准备战争,一个在拉拢人心,一个在享受生活。
"小万,你觉得,一个末等秀女加浣衣杂役,能在这三个人里做选择吗?"
【宿主您不需要选择。您是来改变结局的,不是来站队的。】
"你说得对。"
安锦瑶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那个甘特图还在自动更新,把四爷的名字标成了绿色。
系统日常任务倒计时:6/7天。
第二天,若曦派人来了。
一个面生的宫女走进洗衣房,对着刘嬷嬷行礼:"刘嬷嬷,若曦姑娘让我来取上次送洗的衣物,顺便见见马尔泰家的锦瑶姑娘。"
刘嬷嬷的脸色变了。
从刻薄变成了客气,甚至带了点巴结。若曦是御前奉茶宫女,是能在康熙面前说上话的人。乾西五所的管事嬷嬷在她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哎哟,锦瑶啊,你怎么不早说你是若曦姑娘的表妹?"刘嬷嬷的竹鞭不见了,换成了一张笑得像菊花的脸。"快去吧快去吧,今天的衣服我让她们帮你洗。"
安锦瑶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她没有得意。
只是平静地跟着那个宫女走出了乾西五所的大门。
走出门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有出过这扇门了。外面的空气都不一样,没有皂角和霉味,只有深秋的桂花香。
若曦住在乾清宫旁边的偏殿单间里,御前宫女的待遇,比杂役高了三个阶层。
她走进去的时候,若曦正坐在窗前写字。
若曦抬头看她的第一眼,眼神是陌生的,带着打量、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叫锦瑶?"若曦放下笔。"我是马尔泰·若曦。算起来,你得叫我一声表姐。"
安锦瑶行了个标准的礼:"奴婢马尔泰·锦瑶,参见若曦姑娘。"
若曦立刻站起来扶她:"别,别叫奴婢。你是我表妹,不是什么奴婢。"
若曦让她坐下,让人上了茶。
两人面对面坐着,若曦在打量她,她也在观察若曦。
若曦比她想象中要年轻,眉目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气,但也有一种深藏的疲惫。那种疲惫安锦瑶很熟悉,是在两种选择之间被反复拉扯的疲惫。
"我,之前不知道你在宫里。"若曦开口了,语气是真心的抱歉。"父亲提到过马尔泰家有个远房侄女,但我以为你还在盛京。昨天翻选秀名册才看到你的名字,落选了?"
"落选了。"安锦瑶平静地说。"分到了乾西五所。"
若曦的眉头皱了起来。
"乾西五所,那是洗衣服的地方。我去跟德妃娘娘说一声,把你调过来。御前缺一个会写字的……"
"表姐。"安锦瑶打断了若曦。"不用。"
若曦愣住了。
"我现在的位置,虽然低,但有好处。"安锦瑶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若曦看不懂的东西。"乾西五所洗的衣服,能告诉我很多事。我现在不想挪。"
若曦看着这个"表妹"。
看了很久。
若曦也在宫里待了好几年了。她见过很多人。但面前这个"表妹"的眼神,不像是受了委屈在逞强。更像是……一个已经看完了剧本的人。
"你,"若曦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安锦瑶端起茶杯。
这杯茶比她在乾西五所三天喝过的所有水都暖和。
"表姐,"她放下茶杯,看着若曦的眼睛。"我只知道一件事。这宫里对你好的人,有些是因为你是若曦,有些是因为你是马尔泰将军的女儿,有些是因为你在御前能说上话。但真心觉得'你这个人值得好好活着'的人,很少。"
若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表姐,不用急着替我做任何事。"安锦瑶站起来,重新行了个礼。"我在乾西五所挺好的。洗衣房的水是冷的,但冷有冷的好处。脑子清醒。"
她转身要走。
若曦在身后叫住她:"锦瑶。"
"嗯?"
"你……你是不是也……"若曦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安锦瑶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表姐,我走了。明天再来给表姐送衣服。"
她走出若曦的房间。
身后,若曦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越来越复杂。
【恭喜宿主。隐藏人际关系解锁,与关键剧情人物马尔泰·若曦建立"半信任"关系。当前好感度:65/100。奖励:500积分。】
安锦瑶走在回乾西五所的路上。
若曦刚才最后那句话,她听到了。但她不能回答,至少现在不能。如果承认"我也是穿越者",若曦会把她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会让若曦更加依赖她,而依赖会催生更多感情投入,感情投入会干扰她的判断力。
她不是冷血。
她只是需要保持距离。
足够她看清整个棋盘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