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掉一道错题，换一场晴天

体育课的哨声穿透整片操场，喧闹声一浪叠着一浪。

大部分同学涌向跑道准备八百米测试，只有江屿独自搬了本习题册，坐在西侧看台的石阶上。梧桐树荫堪堪遮住他半边身子，单薄的身影安安静静，左手腕那根褪色红绳在风里轻轻晃。

林知夏被许星瑶拽着站在跑道起跑线，指尖却总下意识往校服口袋里探，隔着布料，牛皮错题本持续散发着温温的热度，像在无声引诱她。

方才江屿那句“有些遗憾，就算重来一次，也未必会有更好的结果”还堵在她心口，可视线一瞟到看台那个清瘦的少年，心底的担忧就压过了所有顾虑。

体育老师吹哨，女生队列齐齐起跑。

八百米是林知夏长久以来的难题，才跑完半圈，她就喘得胸口发闷，脚步越来越沉。许星瑶放慢速度陪在她身侧，一边跑一边递来鼓励的眼神：“坚持住，实在不行咱们慢点，不用硬撑。”

好不容易熬完全程，林知夏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天边不知何时堆起厚重乌云，狂风卷着尘土掠过操场，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要下大雨了！快往教学楼跑！”人群瞬间炸开，所有人争先恐后往走廊逃窜。

许星瑶一把拉住林知夏的手腕，急声道：“快走，不然要淋透了！”

林知夏却猛地顿住脚步，目光死死钉在远处看台。

江屿还坐在原地，没有带伞，手边只有薄薄一本习题册。豆大的雨点已经落在他肩头，他慌忙抬手将书本护在怀里，单薄的脊背暴露在雨幕里。

他心脏不好，淋雨受凉极易诱发心悸，一旦发作，身边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心底的恐慌瞬间攫住林知夏，她甩开许星瑶的手，不管漫天大雨径直往看台冲。

“知夏！你干嘛去！雨好大！”许星瑶的呼喊被风雨撕碎在身后。

等她冲到石阶下，江屿半边校服已经湿透，额前碎发滴着水珠，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手不自觉按在左胸口，脸色泛出一层不正常的苍白。

“你怎么不躲雨？”林知夏冲到他面前，声音都带上了颤。

江屿抬眼看她，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勉强扯出一点温和的笑意：“想着雨来得快，走得也快，没来得及挪位置。”

话音刚落，他猛地低咳两声，指尖用力攥紧心口的布料，胸腔起伏得格外厉害。

林知夏看着他难受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悔意翻涌上来。

如果刚才下课的时候，我提醒他带伞就好了。

如果刚刚跑八百米时，我早点过来叫他回教室就好了。

如果这场雨从来没有落下来，他就不会淋雨难受。

无数遗憾的念头在心底盘旋，口袋里的牛皮错题本骤然滚烫起来，烫得她手心发麻。

她扶着江屿慢慢走回教学楼走廊，许星瑶早已撑着捡到的废弃遮阳伞在廊下等候，看见两人浑身潮湿，连忙上前递纸巾：“我都说快跑了，非要过去，这下两个人都淋湿了。”

林知夏没心思回应闺蜜的念叨，目光始终落在江屿发白的脸颊上，心底的执念越来越重。

等体育课结束，众人回到教室，窗外依旧大雨滂沱，天色暗沉得像傍晚。江屿坐下后，一直沉默地靠着椅背，时不时压抑地闷咳，指尖始终抵着胸口。

林知夏再也忍不住，趁着课间教室里人声嘈杂，悄悄将桌肚里的牛皮错题本取出来，摊开藏在课桌下。

她捏起那支红水笔，指尖微微发抖，在空白页一笔一画写下心底的遗憾：

【遗憾：体育课突降大雨，江屿淋雨诱发心脏不适，若是今天全天晴天就好了。】

字迹落定的瞬间，纸页温热加剧。她拿出那块磨损发白的橡皮，轻轻擦去句子末尾的句号。

熟悉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周遭的声响开始倒流、褪色。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骤然消失，阴沉乌云快速散开，暖融融的阳光重新铺满教室，头顶吊扇又恢复了自习课时平缓的吱呀声。

时间，倒回了体育课起跑前。

林知夏愣了愣，低头看向手中平整干净的错题本，刚刚写下的遗憾字迹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晴空万里，连云丝都少见，哪里还有半分要下雨的征兆。

跑道旁，许星瑶正笑着朝她挥手，一切回到了大雨来临之前。

这一次，林知夏没有任由担忧冲昏头脑。起跑前，她绕到看台，递给江屿一把自己随身带的折叠伞。

“等下可能会变天，你拿着备用。”

江屿抬眸看向她，镜片后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接过伞收好：“谢谢你。”

整场体育课阳光和煦，没有一滴雨水落下。江屿安安稳稳坐在看台看书，没有受凉，没有心悸咳嗽，从头到尾都安然无恙。

测试结束，两人跟着人群回到教室，窗外依旧是明媚晴光。

林知夏悄悄松了口气，心底涌上一丝微弱的庆幸。原来只要擦掉遗憾，就能换来想要的圆满。

可这份轻松没能持续多久。

她下意识伸手去书包侧袋，想拿出许星瑶早上塞给她的橘子硬糖，却摸了个空。

书包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口袋、笔袋、课桌抽屉全部搜寻一遍，本该躺在袋里的糖果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星瑶，小声询问：“刚刚你给我的橘子糖，你看见放哪了吗？”

许星瑶茫然地眨眨眼：“橘子糖？我今天没带糖啊，早上出门速写本忘带，光顾着翻书包了，哪里有糖给你。”

林知夏浑身一僵。

方才课间在走廊，许星瑶明明拆开糖纸塞给她一颗橘子糖，亲口说那是妈妈准备的。不过短短回溯一次时光，这段细碎的小事，连同那颗糖果，彻底从许星瑶的记忆、自己的书包里凭空抹去。

她忽然想起错题本冰冷的等价交换规则——每一次改写过去，都会随机抽走一件当下珍视的东西。

刚刚那场晴空，是用她和许星瑶分享糖果的细碎欢喜换来的。

心口瞬间沉下去，方才改写时光带来的喜悦消散殆尽，只剩下淡淡的空落。

身侧的江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将折叠伞放在桌角，侧过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天晴了，却丢了喜欢的糖，值得吗？”

林知夏攥紧膝盖上的牛皮错题本，纸页残留的温热此刻变得灼人。

她如愿抹去大雨，护下了江屿，可代价悄无声息落在了她和许星瑶之间。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少年清瘦的手腕，褪色红绳静静摇晃。林知夏望着那片明媚晴空，第一次清晰地明白：世上没有不付代价的圆满，擦掉一道小小的遗憾，总有一样珍贵的东西，会被时光悄悄带走。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